在野荷村北溪流域,有一处冬暖夏凉风水宝地,和五郎山脉雨母泉相连。传说大鲵仙人就在此处修炼,泰杭地有古老的天鹰信仰——说的是病死老死的人族要把尸体献给飞禽,让鸟类吃掉这些尸首,完成防疫大事,避免浪费珍贵的火种火源。
直到最近两三百年,鲵道人有了两仪盟的地契,从深山老林里走进寻常百姓家,取代了天鹰民俗,变成了野荷村的土地神,本来要送给天鹰的尸首也照单全收,必须送进鲵道人的肚子里。
出了野荷村,往北溪去十六里路,黑漆漆的荒野之中有一条小山沟,名字叫茯苓坡,坡下有洞窟,洞道门前有牌匾——写的是“明义琼浆玉露·大鲵道人制药作坊”,与其他灵兽妖兽的洞府可不一样,这位妖王兢兢业业,不搞虚头巴脑的东西,一心一意做事业。
至于这个事业是什么?
您往洞里看,一条矿车道往里延伸,两侧地台加高,有不少人形鱼脸怪胎在车道旁歇息,等到开工铃一响,便急匆匆的把一个个麻布袋从寒池冰窖取出来,往矿车里丢,再叫拉车的豺狼拖走。
来到洞窟里一千二百尺,往雨母泉山脉再进一步,过了三关六卡有十二位守将,都是衣冠楚楚人面兽心的老妖怪,已经褪去大半兽性,化形神通指日可待——离大鲵仙人工作室最近的那一位保镖是头大鳄鱼,坐在摇椅上看绘卷。
它形体魁梧,人高马大,已经长出人族五官,额头好像一颗大苦瓜,满是绿油油的疙瘩,臂膀腿脚裹了一层甘油泡过的人皮。手里捧着合欢宗的小礼物——是一幅幅人族姑娘的春宫图,也有详细描述人族的交媾喜事。
两只黄澄澄的大眼睛要刺出眼眶来,裂到耳根的大嘴瘫下一条长舌,恰是欣赏人体艺术到了紧要关头的时候——突然从灵玉传来清冷的呼唤。
“大巴,来我作坊一趟。”
大鳄鱼挺身起立,再没有色色鳄鳄的潇洒自然,只剩下极惊极恐。如果不是什么大事,鲵道人从不让手下进入加工作坊,要么是年关时发钱发灵石,要么就是有人闯祸要受罚了。
它战战兢兢夹着尾巴,跟着矿车一路往最深处去,灯光也越来越阴暗,水灵石照明设备越来越少,好像一片黑漆漆的水下,有了一处璀璨斑斓的独栋建筑。
幽深的洞道地穴之中,拔地而起的三层别墅就是鲵道人的作坊。
不论看几次,大巴都觉得怪异——
——这屋子没有拱顶,没有兽角,没有一根木头,尽是由泥浆石粉和铜筋堆砌起来的堡垒,大鲵先生住在里面,它不嫌冷,不嫌干么?
这栋建筑放在盘古星生灵眼里过于超前,反而它应该来自璇玑星,来自地球。
大巴鳄鱼还没有喊门,从别墅大院走出来一个脸色阴沉的金发男子——
——此人剑眉星目,五官端正,不说容貌俊朗,放在佩县那是牛高马大的巨人,是仙人之姿。
他的眼睛与乡贤恶霸一样,都是金色,牙齿黄嘴唇薄,眉弓前凸眼神深邃,五官立体,有天魔后裔的特征。
“大鲵上师!”鳄鱼连忙下跪行礼。
鲵道人颇不耐烦,没等这愚蠢地龙的膝盖落地,他轻轻一踢,把鳄鱼的身子踢正了。
“大巴,你跟我来。”
鳄鱼老子有两个兄弟,它是大哥,名字叫大巴,二弟叫二巴,最小的那个鳄鱼宝宝还没化形,叫小巴。
能在泰杭地这片穷乡僻壤混到化形门槛,有合欢宗色情读物娱乐,不愁吃穿的修炼,全都仰仗鲵道人的制药产业——大巴自然把鲵道人当做衣食父母看待,不敢有半点怠慢。
再看恩公这一路急匆匆往作坊赶,一身白褂都要飘起来,大巴心里慌张——肯定是原材料出了问题。
来到别墅一楼,璇玑星的装饰物也越来越多,室内有油彩挂画,壁炉烟道,水灵石远程通讯工具特地配套搞了一张蚕丝布来投影,还有金灵石珍玩留声机——徐家峡以内仙市的奇珍异宝都能找到。
再往餐厅厨房去,有两个火灵石供能的灶台,也做成了十八火眼的陶瓷壳体,好比地球现代社会的燃气灶形制。房顶有蓄水池,雨母泉从上至下渗流进来,通过棉麻滤网和炭重重净化,变成鲵道人的工作用水和生活用水——化神修士眼馋的分身灵宝,这大鲵每天都用来洗澡。
鲵道人带着大巴来到加工间,各类拆骨剥皮取肉的铁器通过丝绳悬在手术床边,可以随取随用,床上躺着一个光洁溜溜衣不蔽体的少女。
“活的。”大鲵仙人说:“她是活的。”
大巴惊惶反问:“怎么是活的?!”
鲵道人双手互抱,眼神阴冷——
“——你问我?”
“怎么可能呢!”大巴左右张望,似乎想找个背锅的兄弟来一起担责。
恩公要做仙药,只取四种肉,要生老病死的地肥,绝不是这类年轻男女的血肉。
大鲵仙药可以增寿续命,不光两仪盟要买,诸多皇家贵族也要买,中原各地也有订单。
生肉说的是没有出生,尚且在母亲肚子里发育,怀胎不满八个月的婴孩。
老肉是长寿八十八岁以上,依然能够下地走路,能说话能干活的好根骨。
病肉指的是四处求医,身患重症却可以苟活数年,体质特殊的奇葩,这类地肥就好比灵兽妖兽,常年服药带有丹毒。
至于最后一样死肉,就是字面意思——
——鲵道人收尸体,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借雨母泉的力量,以天赋神通把人族尸首变成长生大药。
只不过这四种地肥功效有强弱,要说天地玄黄四个等级,生老病死做出来的药,延寿的时间不同,对身体的副作用不同,生肉最好,死肉最差,无论哪一种肉,都要吃人。
“我把她迷昏了。”鲵道人的语气依然平静,与大巴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可是心里总不安稳。”
大巴连忙谄媚安慰:“大鲵上师...”
“别用那种语气和我说话,别用那个称谓。”鲵道人强调着:“在工作室,要叫我老板。”
大巴连忙改口:“老板,她就是野荷村傅家庄上一个村民家里的贱闺女...”
这么说着,大巴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姑娘,看见身上都是淤伤,心里愈发确信——
“——没有错的,这傻婆娘打水跌进井里,捞上来已经没有气了,送到北溪时,兄弟照看了两宿,确定没有活路,交给库房审计,在冰窖冻了两天。”
“谁能想到竟然没有死呢?谁能想到呀?”
“不要再解释,不要再狡辩。”鲵道人扶着额头,不停摸索着发际线:“事实就是——你把一个不符合制药标准的活人送到了我的工作间。”
“老板!我的亲爹哎!”大巴满脸褶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时候它真的很不理解,这个能够领导一百多号山精野怪的大妖王,为什么总在一些细枝末节和自己过不去。
“不就是一个女人么?”大巴摊手耸肩,表情抓狂:“我一刀把她宰了,她变成死肉!这不是...”
“啪!——”
响亮的耳光打得大巴口吐鲜血,从嘴角飞出两颗尖牙。
“我的副手,你要搞清楚一件事。”鲵道人从褂子里取出一本油纸小册子,那是经过精细加工,用油液密封以后防水防潮的印刷品:“广权仙尊有许多遗书,其中《博物》和《开工》最重要。”
“我把你带到作坊里,不是为了惩罚你,而是为了拯救你。”
“这个女人就像一道耻辱的印记,你为了逃避羞耻心,居然要我在神圣的工作间里进行屠宰?”
把油纸小册打开,其中有广权遗书记载的诸多灵能工业流程,也包括赋灵场所的诸多细节——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能把赋灵仪式和祭祀仪式的场所混用。
祭祀仪式需要生祀,需要杀死祭品,生命消逝时留下的灵能潮汐会影响赋灵仪式的准确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