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锋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对讲机：“前边这一段不错，肖阳哥进步很大。”
听到这话，肖阳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然而他嘴角还没来得及完全咧开，就听到韩锋的话锋一转：“但是，还是有几个小问题的。”
肖阳脸上的笑容顿时僵那了。
韩锋没管他，自顾自说道：“首先，是台词问题，肖阳哥，你把最后一句再说一遍。”
肖阳有点不解，他感觉最后一句话自己状态很好啊。
情绪饱满，节奏到位，那股子被逼到墙角的慌张和色厉内荏拿捏得死死的。
但韩锋让他重复，他也不敢多问，深吸一口气，重新将自己扔进那个情绪中，酝酿了几秒钟后开口道。
“我警告你不要乱讲话啊……他在诽谤我呀！”
他一口气说完，看向韩锋：“韩导，这一段有什么问题吗？”
韩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问出了一个不久前问过的问题：“肖阳哥，你觉得坤泰是什么样的人？”
肖阳愣了一下：“刚刚不是说过了吗？油滑市侩、贪财好……”
韩锋摇了摇头，打断了他：“这次不是让你说他的‘里’，刚刚说的是他的内在人设。这一次，你说说他的‘外’在。”
肖阳更加费解了，眉头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外在？”
坤泰的外在不就是他本人吗？这让他怎么说？
他想了一下，犹豫着试探道：“英俊潇洒……帅气逼人？”
这话一出，全片场的人都听笑了。陈贺在旁边打趣道：“你要是英俊潇洒，那我这不得是男人中的刘德化了？”
肖阳摇摇头，一本正经地纠正道：“刘德化不行，现在得是男人中的韩锋。”
“哈哈哈哈哈！”
这话再次把片场的人逗笑了，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起哄：“肖阳哥，太不要脸了吧，当面拍马屁啊！”
“就是就是，拍马屁也没用，韩导一会儿骂你可不会嘴下留情的！”
肖阳急了，脸红脖子粗地辩解道：“你们懂个屁！谁说这是拍马屁了？
我这是心里话！再说韩导那是骂我吗？那是在帮助我！这样的韩导我怎么能……”
“好了好了。”听到肖阳还有继续拍下去的意思，韩锋赶紧笑着打断。
“不开玩笑了，咱们回到正题。”
他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肖阳哥，假如你能站在第三视角，你第一次看到坤泰这个人，会觉得他是什么形象？”
肖阳也收敛神色，认真地想了一下：“就是那种很街头的阿sir，警局里的那种老油子。”
韩锋摇了摇头：“错，首先，他是一个泰兰德华人。”
肖阳愣了一下。
这不废话吗？
他很想说你搁这儿跟我玩呢？
但想了一下彼此的身份地位，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韩锋见他还没意识到问题所在，也不着急，继续引导。
这玩意儿就和做题一样，直接告诉答案是没用的，必须得引导，让他自己去发现，让他自己恍然大悟。
“你觉得我这话可能是废话，但你想一下，作为一个泰兰德华人，你刚才的台词有问题吗？”
肖阳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没问题吧？”
韩锋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旁边的陈贺：“贺哥，你是哪里人？”
陈贺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指了指自己：“我吗？”
他挠了挠头：“我胡建人啊。”
韩锋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看向肖阳：“懂了吗？”
肖阳站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动几下，随后，他的眼睛猛地一亮，整个人豁然开朗：“懂了！懂了！韩导。
再来一遍，你信我，这一遍肯定很有喜剧效果！”
韩锋见他终于顿悟了，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行。不过也不用重新来了，就从这一句开始，然后把下面那段劝唐仁自首的台词也一并拍完。”
“没问题！”肖阳信心满满地应了一声。
各部门很快再次忙碌起来，灯光复位，摄像机重新对焦，场记举起场记板。
唯有陈贺还站在原地，一脸不解地看了看韩锋，又看了看肖阳的背影，挠了挠头。
“不是……懂什么了？到底懂什么了啊？”
肖阳回过头来，冲他挤了挤眼睛，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说道：“跟你这个胡建人说不清楚。”
陈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一脚踹向肖阳的屁股：“去你的！你才胡建人呢！我们福建人招你惹你了？
我告你地域歧视啊，妈祖会诅咒你的！”
片场再次响起一阵笑声，气氛轻松了不少。
肖阳笑着躲开那一脚，走回自己的标记位置，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酝酿了几秒钟。
再次睁开眼时，他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冲韩锋比了一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场记举起场记板，啪的一声脆响，新一条正式开始。
肖阳一拍桌子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指着陈贺的鼻子，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大舌头的泰式中文吼道。
“我警告你不要乱讲话啊！我告你毁谤，你知道吗？我告你毁谤！他毁谤我呀！他在毁谤我呀！”
就是这一个词的改动。
“诽谤”变成了“毁谤”，整个句子的味道瞬间就不一样了。
这一改动，顿时更加贴近坤泰的人设，一个在泰兰德土生土长的华人后代。
中文说得还算利索，但越是着急的时候发音越是跑偏。
同时，喜剧效果也瞬间拉满了。
韩锋注意到片场不少人在听到肖阳说完这句词后，都在咬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忍得很辛苦。
他知道这一段效果算是达到了，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喊停，示意拍摄继续。
就在肖阳说完这句台词后，一阵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肖阳低头一看，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唐仁的大头照。
站在他身边的陈贺眼疾手快，一把将手机抢了过来，高高举起，让全场的人都看到了屏幕上的照片。
周围的阿sir们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脖子盯着那部手机。
局长坐在主位上，沉声说了一句：“接！”
肖阳不情愿地按下了接通键，然后陈贺伸手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唐仁焦急的声音，肖阳皱着眉头听了几句，然后忽然拔高了声音，对着话筒就是一通输出。
“你什么你啊？你竟然敢杀人呐你！我限你六小时之内来警局自首！
千万不要想着跑路，千万别想着坐走私船逃去越北、甸缅、挝老、柬寨埔啊！
别让我抓到你，抓到我分分钟弄死你啊！”
这一段台词的节奏极好，而且肖阳在得到韩锋的提示后举一反三，根本不需要再提醒。
说话的时候自带大舌头的喜剧效果，配上那股子色厉内荏的语气，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最关键的是，这段话表面上是在义正词严地警告唐仁。
但实际上，他把周边所有能跑路的路线全给唐仁报了一遍。
等于是在当着全警局的面，明目张胆地给唐仁通风报信。
这种反差感，让整个段落的喜剧效果达到了顶峰。
“咔！这条过了。”
随着韩锋的话音落下，整个片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一样，所有人都绷不住了。
刚才憋笑的人此刻终于释放出来，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整个片场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卧槽，这一段真的太好笑了！”一个场务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韩导是怎么想出这么好玩的台词的？”
“肖阳哥演绎得也很好啊！哈哈哈哈，这口音，不行了，笑死我了！”
笑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拍大腿和擦眼泪的动作，连灯光师都笑得差点把反光板给摔了。
而就在其他人笑得东倒西歪的时候，肖阳穿过人群，走到韩锋面前。
他脸上的表情一反往日的嬉皮笑脸，变得格外郑重。
他站定，看着韩锋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十分真诚：“韩导，谢谢你，真的，太感谢了。”
从刚才那段表演，他能看出这个角色有多么强的记忆点。
等电影上映后，观众们可能过一段时间就不记得具体的剧情细节了。
但他们绝对会记得坤泰这个角色，记得他那段“他毁谤我啊”的表演，记得那个大舌头，色厉内荏的泰兰德华人警长。
作为北电出身，却一度沦落到无戏可拍的演员。
韩锋给了他这样一个有高光，有记忆点的角色，无异于拯救了他的职业生涯。
韩锋摆了摆手，语气轻松：“诶，都是自己人，说这些干什么，你别记恨我当众让你下不来台就行。”
肖阳连忙摇头，语气笃定：“怎么会呢？骂得好，你要不那么点醒我，我这段表演肯定没有这么成功。
真的，韩导，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这个情我记在心里了。”
韩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够了，说多了反而矫情。
他转过身，扬声宣布道：“好了好了，大家笑够了就准备一下，咱们接着往下推。
今天状态不错，争取多拍几条！”
片场里响起一阵干劲十足的应和声，笑声渐歇。
很快，各部门重新进入工作状态。
曼谷午后的阳光，炽烈地洒在唐人街的街道上。
一时间让人分不清是剧组的人干劲更烈，还是这午后大太阳更烈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