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德是个相当有能力的人,从白手起家到现在的大通商会,靠的就是一手察言观色,审时度势。
洋人来了,洋人得势,他一个三字经都没看过的土包子就拿出来十二万分的狠劲从传教士那里学了一口流利的英语、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
就凭着着巴结洋人,现在在这天津卫,谁不知道大通商行包揽了整片码头的生意,酒楼、赌场、青楼、大烟馆说开就开。
没办法,洋人给人家在背后撑腰,在这万国租界的天津,这就是靠上铁山了铜柱了,就是官府满人说话都得和人家商量着来。
没法子,人家早就入了洋籍了,洋装马褂那是想换就换,想穿那件穿那件。
这父老乡亲啊,看他越来越像洋人,唯一还像大清人的地方也就是那辫子还没给剪了。
不知道多少人被他害的家破人亡,尸骨无存,也不知道在背后有多少人骂他是二鬼子,活畜牲。
洪承德他知道吗?他当然都知道,但只要别当着他面说,那些风啊、雨啊进了他的耳朵里就和凉风一吹似的舒服。
他才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腌臜事,也不管那些人背后怎么说他。
把自己卖给洋人又怎么了,给满人当太监一样是当奴才,赚的银子还没现在这么多呢。
想当年,村里的乡绅抢了他们家的地,害的他爹霍霍累死,娘上吊,三个姐妹被抢走,害的他家破人亡的难道是洋人吗?
去告官除了二十杀威棒白挨了一顿打又有谁给他出头了?
现在自己可好了,自己穿的是绫罗绸缎,看的是莎士比亚,睡的是八房姨太太。
只有钱,只有势,才能压下自己那一肚子的邪火,让他忘记那些穷酸破落的日子。
自己没有任何的错,这才叫从善如流,这才叫一飞冲天。
但今天,在这个教堂里,看着那个面对着自己坐的神父,洪承德只觉得自己的心口被开了个口子似的,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有一点算一点,全被看的透透的。
那人是不是洋人自己还看不出来吗,那神态举止,那说话的口音腔调,还有下意识的小动作,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洋人会有的,顶多拿了洋籍了。
在洪承德眼里,他们俩才是一路人,都是被人骂的假洋鬼子。
上次在酒楼的时候还不明显,这家伙一直在拿自己开涮,一顿酒局和小孩子似的从头吃到尾根本没抬眼看他。
现在和响弦对视说话,洪承德才感觉到那股发自骨子里的别扭和凉意。
那感觉,就好像自己已经被绑到了菜市口,刽子手的凉水已经吐到他脖子上似的凉。
他看的起自己,他也看不起自己,他在审视自己,他也在平视自己。
这才没呆一会儿,也没有任何过激的说辞,无论是自己还是神父的话都是客客气气的,但自己就是如坐针毡。
好像再过一会儿,自己的人头就要落地似的,打心尖上的害怕。
现在心里除了后悔就是后悔,自己就不该来这地方和他请罪,太吓人了。
在一听到这位爷想走,洪承德巴不得现在就让响弦收拾东西赶紧走。
他能感觉的出来,这家伙在天津留的时间太久了,保不准自己的脑袋真就和自己分开了。
自己虽然该死吧,但他还不想死的太快。
最起码,最起码得等他儿子留洋回来接手自己的这些家业再死不是。
自己还不想死……
“老爷,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