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本来就是天津唯一一个“传教”的教堂,给的粥又不像朝廷的赈灾粮似的难以下咽,于是在每次去布道传教的时候,他们的摊子前面一天比一天的人满为患。
之前还还能老老实实排队的人群已经成了拥挤在摊子前的一双双手。
那些肮脏的、粗糙的手,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无数双手拿着无数的碗,带着连成一片的“哈利路亚”和“阿门”已经听不出来到底是在祷告还是在哀嚎。
别说孩子们,就是响弦这个必须戴着眼镜才能遮住凶光的屠夫看到面前的情况都吓傻了。
响弦不在乎他们身上的褴褛和馊臭味,也不在乎他们常年劳作好像干尸一样的脸和生满跳蚤的大辫子。
这群饥肠辘辘的人响弦一只手能提起来两个,但现在那些手在向他乞食,每一双手都好像从地狱里伸出来的一样骇人。
每一双手都好像要把他拉进地狱一样可怕。
他们不在乎乔斯达神父是个金发碧眼的洋鬼子和尚,甚至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乔斯达神父是神父,只知道在这个粥棚说一声“哈利路亚”和“阿门”就有东西吃,自己就能活了。
他们也不在乎响弦这个连辫子都没有的废典忘族的假洋鬼子,只知道他能给自己吃的,有了吃的自己就能活了。
等响弦把锅底最后一粒米打扫干净,无奈地说已经没有食物的时候,人群才好不容易散了。
响弦抬头一看,发现他们从早上来的,到现在都已经日薄西山,连月亮都已经飞天上去了。
自己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可他现在还是不饿,只觉得累。
“吃一点东西吧,我还留了一些食物。”
一只大手拿着一只碗出现在响弦眼前,已经有些应激了的响弦打了一个哆嗦,抬头才看见是神父,才接过神父递过来的碗。
里面是米粥还有一块咸羊肉,肉是响弦硬留下来腌好留给给教堂里面的自己人吃的,要不然这碗粥里只有米粥和咸菜了。
不只是他和孩子们,就连来帮他们搬东西的脚夫也在端着一碗粥吃得狼吞虎咽。
他们是出大力的人家,每天少不了重油重盐和些荤腥,不然那重活根本干不动,一天两天还好,三天四天就撑不住了。
可是现在,好米好面不说,肠子肚子这种日常下水都有些吃不了了,什么东西都在涨价,实在是太贵了。
就给神父搬货的这买卖,原来就是一普通的活,现在就因为神父管一顿早饭和一顿晚饭,都成了让人眼红的买卖。
不少脚夫现在都和响弦私下说,就是不收钱都给干,只要管饭就行。
也是响弦和乔斯达念旧,才没换了这两个伙计。
这两个脚夫呢,一个姓王,叫巴子,没别的原因,就因为他在家里排行老八,就叫了巴子。
另一个姓什么不知道,是个哑巴,他不会说话,又不会写字,所以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是从南边逃难来的,被当兵的的割了舌头。
王巴子有一天被混混打了闷棍躺在了地上,是哑巴救了他,两个人就一起搭伙做起了脚夫。
“巴爷,你是跑码头的,现在这流民怎么突然多成这样了。”
“哎哟二爷,您了这可太高抬我啦。”王巴子放下了比他脸还干净的碗,起身跟响弦说。
“我这也是道听途说,您也别当真。
现在这事儿传得可邪乎了——不就左大帅收拾了洪天王嘛。
结果洪天王一蹬腿,好么,捅了大篓子,那死人堆里竟钻出个妖魔来。
说那玩意儿刀扎不透、火烧不烂,脑袋瓜子顶仨,胳膊抻出六条,靛青脸膛獠牙支棱着,俩眼珠子红的,跟烧红的煤球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