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庆山与柳天宝各自运功护体,仍被气浪推得后退数步。
烟尘弥漫中,二人定睛望去。
只见陈峥所在之处,地面被炸出一个焦黑浅坑。
坑边积雪尽化,泥土翻卷。
而陈峥立于坑中,周身那层淡金气罩明灭不定,却未破碎。
“噗噗!”
弹片碎石打在气罩上,发出闷响。
旋即被弹开,连痕迹都未留下。
烟尘渐散,陈峥收手,气罩随之隐去。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焦土,又抬头望向炮火来处,若有所思。
“真元护体,能硬抗炮弹破片……”
柳天宝喃喃,“虽只是外围余波,可这……”
胡庆山神色复杂:
“抱丹境,真气化元,已非凡俗。传闻古时陆地神仙,能御气飞行,吐气成剑。
陈小友初入此境,便有这般气象,实乃……”
话未说完。
十数发炮弹同时尖啸。
弹道在空中交织成网,覆盖范围,正是整个乱葬岗核心区。
鬼子炮兵显然调整了参数,要彻底抹平这片区域。
柳天宝脸色大变,转身欲逃。
胡庆山却看向陈峥:“陈小友,你……”
电光石火间,炮弹已至头顶。
时间仿佛变慢。
陈峥能看清每一发炮弹弹体上的编号,能感知到引信燃烧的细微声响。
十数发炮弹,笼罩方圆三十丈。
这个范围,他若全力施展身法,可避开大半。
但胡庆山,柳天宝,绝无幸理。
陈峥眼神一凝。
他想起丁师曾说过的话:
“功夫练到高处,不是为杀人,是为护人。”
护该护之人,杀该杀之敌。”
心念既定,陈峥不再犹豫。
他双足踏地,不丁不八,腰胯微沉,摆出三才桩势。
左手掐诀,右手青霜刀倒插身前地面。
口中低喝:
“请!”
一字出口,体内真元随之爆发。
汹涌金色光潮,自周身毛孔喷薄而出。
光潮冲天而起,在头顶三丈处铺开,化作一口淡金巨钟,倒扣而下。
钟体凝实,上有云纹雷篆隐现。
钟口直径足有十丈,将陈峥,胡庆山,柳天宝,三人尽数笼罩在内。
钟壁之外,炮弹落下。
“轰!轰!轰!轰!轰!”
连环爆炸。
地动山摇。
火光将夜空染成赤红,冲击波一层层叠加,撕碎空气,掀翻冻土。
爆炸中心,温度骤升,积雪瞬间汽化,白雾蒸腾。
弹片宛如暴雨攒射,打在淡金巨钟上,密集如擂鼓。
“咚咚咚咚咚!!”
钟体剧烈震颤,表面云纹明灭不定,却始终未破。
钟内,胡庆山与柳天宝目瞪口呆。
二人身经百战,见过枪林弹雨,也见过术法玄奇。
可这般以一人之力,硬抗十数发重炮齐射,却是闻所未闻。
柳天宝仰头望着钟壁外疯狂肆虐的火焰炮弹,咽了口唾沫:
“这……这就是抱丹?”
胡庆山拄着枣木棍,喃喃道:
“真气化元,显形护体,已是难得。
这般范围,这般强度……陈小友初入此境,真元竟然雄浑至此?”
他们却不知,陈峥此刻,正承受着巨大压力。
真元所化巨钟,承受一次冲击,便黯淡一分。
丹田内,刚刚凝聚成液的真元,正以惊人速度消耗。
照此下去,最多再撑两轮齐射,真元便要耗尽。
而鬼子炮兵,显然不会停手。
果然,第一轮炮击余波未散,空中呼啸再起。
陈峥咬牙,体内气血奔腾如龙。
脑海中,《营伍备要》中一段关于军阵之势的记载闪现。
“凡军阵,聚众之力,凝杀伐之气,可抗术法,可镇阴邪。
然人力有穷,天地无穷。
若引地脉之气为基,借山川之势为凭,则阵势绵绵,生生不息……”
陈峥心念急转,灵觉如网撒开,感知脚下大地。
乱葬岗下,是累累白骨,是积年怨气。
但在更深层,在那怨气阴秽掩盖之下,却有厚重雄浑的气息,沉眠如龙。
那是关外黑土地的地脉灵机。
虽因地裂战火而紊乱,却并未断绝。
陈峥福至心灵,右足踏地。
将一缕真元注入地底。
真元如线,循地脉游走,唤醒沉眠灵机。
一次,两次,三次……
地面微微震颤。
第二轮炮弹,已至头顶。
就在此时。
脚下大地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
紧接着,土行灵机,自地底涌出,顺着陈峥右足,注入体内。
这灵机入体,瞬间与真元相融。
淡金巨钟随之一震,钟体表面云纹雷篆大放光明。
钟壁之外,炮弹爆炸。
火光依旧炽烈,冲击依旧狂暴。
但那口巨钟,却稳如泰山。
在吸收爆炸余波后,钟体更加凝实,光芒更盛。
陈峥精神一振。
这关外地脉,既有这片土地千万年的记忆,也有生民涂炭的悲怆,
更承载了不屈的抗争之志。
如今外敌入侵,炮火犁地,地脉亦感同身受。
他此番护佑生灵,抗击外侮之举,暗合地脉意志,故得灵机相助。
轰隆隆!
炮火将乱葬岗照得亮如白昼,硝烟如浓墨泼洒。
淡金巨钟于火海中屹立不动。
钟壁上云纹流转,将炮弹的暴烈之力化为道道涟漪,层层卸去。
钟内,柳天宝瞠目结舌,仰望着钟壁外那毁灭的景象,嘴唇哆嗦:
“乖乖……真元凝形,硬抗重炮……这他娘的是抱丹?
这怕是能比肩练气士的【阳神】了吧!”
胡庆山亦是满脸震撼,手中枣木棍杵地,却觉得手心全是汗:
“非仅抱丹……陈小友方才足踏大地,分明引动了地脉之力!
关外黑土地千年灵机,竟然肯听他调遣……这,这已不是寻常武道了。”
陈峥闭目凝神,无暇分心。
丹田内,那团真元液球正缓缓旋转。
每转一周,便从地底吸纳一股浑厚的土行灵机,补益自身。
他心中亦在感悟。
抱丹之后,真元自生,与天地交感,已能借来山川地势之力,生生不息。
心念电转间,第二轮炮击已至尾声。
硝烟稍散,巨钟依旧,只是光芒略黯。
钟外地面,已是一片焦土,弹坑累累,深达数尺。
远处,鬼子阵地上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叫。
“他们还会炮击!”
柳天宝急道,“陈小友,真元可还撑得住?咱们得想法子撤!”
陈峥睁眼,眸中金芒一闪:
“撑得住。但一味硬抗非长久之计。
胡仙家,柳仙家,稍后我会撤去金钟,咱们往东北方向突围。”
“怎么突?”
胡庆山望向东北,那里是鬼子防线最密之处。
火光中可见至少两挺重机枪架在高点。
陈峥不答,只将青霜刀从地上拔起,刀身轻颤,发出低鸣。
口中念念有词。
“巽风,来!”
三字出口,平地起风。
初时只是微风,转眼便成呼啸狂风,卷起地上积雪碎土,化作一道灰白龙卷,
将三人身形笼罩。
风眼之中,陈峥喝一声:“起!”
胡庆山与柳天宝只觉脚下忽轻,被风力托起,离地三尺。
“这是……御风?!”柳天宝惊呼。
“小术而已,不足挂齿。”
右手青霜刀向前一指,“走!”
狂风裹挟三人,离地飞掠,快如疾箭。
所过之处,积雪翻卷,留下一条蜿蜒轨迹。
东北方向鬼子哨兵只见一团风雪扑面而来,尚未来得及开枪,风已掠过。
有人下意识扣动扳机,子弹打入风雪,却如泥牛入海。
“那是什么东西?!”
士兵惊惶叫喊中,风雪已突破第一道防线,没入后方黑暗。
陈峥操控风势,并不轻松。
此法虽妙,但在天地限制之下,消耗真元却巨。
好在如今,尚能维持。
一口气奔出五六里,身后炮声渐远,陈峥才缓缓收功,三人落地。
胡庆山与柳天宝脚下一软,险些坐倒。
实在是御风而行,太过匪夷所思。
“陈……陈小友,”
柳天宝喘着气,“你这抱丹,跟俺们见过的……不太一样啊。”
胡庆山亦是面色复杂:
“老夫早年也见过几位踏入抱丹的高人,能真气化形,开碑裂石,已算上人。
可如你这般,硬抗重炮,御风而行……闻所未闻。”
陈峥调息片刻,道:
“机缘巧合,得了些传承,又借了地脉之力。
两位仙家,咱们速去黑石沟与大军汇合。”
三人辨明方向,继续赶路。
柳天宝边走边问:
“陈小友,方才那巨钟,还有御风术,可都是你师门秘传?
这等手段,若用在战场上,岂非……”
陈峥摇头:
“用不得。
我如今虽不受天地压制,却有了新约束。
修行者不得肆意屠杀凡俗军士。
此乃祖地均衡,违者必遭反噬。”
说着,识海深处,道书缓缓翻开。
无数金色符文流淌,化作字迹。
【道劫:引气入体抗洋炮,国术显威破铁骑(已完成)】
【功果:道种初萌,玄门真种】
【玄门真种,道基初萌。得天地认可,承神州气运。】
【自此,凡术法神通,皆不受神州天地所抑;
神州修行之人,亦不为外道邪异所制。
然因果幽微,祖地自有衡度。
修道者当守分循理,不可恃强欺凌凡俗,妄动杀机。
仙道之争,止于仙道;凡尘之事,还归凡尘。
若有违逆,必遭因果报应,重者修为尽丧,神魂俱灭。】
陈峥心中明悟。
难怪此前在神州地界动用超越化劲的力量,会遭反噬。
那是祖地对失衡的本能排斥。
如今道种初萌,得了神州祖地冥冥中的认可,反噬自消。
但同样有了限制。
修行者之争,不得肆意屠杀凡俗军士。
这既是对弱者的保护,也是对力量的约束。
“仙对仙,凡对凡……倒是公道。”
这时。
胡庆山恍然:
“原来如此。
难怪那些东瀛阴阳师,也只以式神为器,不敢直接对普通士兵出手。”
“正是。”
陈峥点头,
“此后与东瀛修行者交锋,怕是少不了。但战场胜负,终究要看凡俗将士。”
说话间,已能望见前方黑石沟的轮廓。
那是一道天然裂谷,两侧石壁陡峭,中间通道狭窄,易守难攻。
马占山将撤退地点选在此处,确是老练。
三人加快脚步,靠近沟口。
忽听前方传来拉枪栓的脆响。
一个沙哑声音喝道:
“站住!口令!”
“黑山。”陈峥应道。
这是出发前约定的暗号。
沟口阴影中闪出几个身影,为首正是赵老蔫。
他见是陈峥三人,大喜:
“陈先生!胡老!柳老!你们可算回来了!马军座都快急死了!”
“大军可都撤过来了?”陈峥问。
“撤过来了!伤员都安置在沟里背风处,弟兄们正在构筑工事。
唐连长她……”赵老蔫欲言又止。
“唐连长怎么了?”
“你们走后,炮声响得跟打雷似的,唐连长一直站在沟口望着,谁劝也不听。
后来……后来炮声停了,你们一直没回来,她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陈峥眉头微蹙,走进黑石沟。
沟内燃着几堆篝火,伤员们裹着薄毯挤在一起取暖。
士兵们正搬运石块,加固沟口工事。
马占山正与几个军官商议,见陈峥回来,瞬间起身:
“陈兄弟!你们……你们可算回来了!”
他大步上前,抓住陈峥肩膀,上下打量。
见三人虽衣衫破损,却无大碍,长长松了口气:
“刚才那炮声……还以为你们……”
“幸不辱命。”
陈峥说了乱葬岗一战,毁去幡阵,斩杀鬼野藏介之事。
至于硬抗重炮,御风而行等细节,则一语带过。
饶是如此,马占山与周围军官已是听得目瞪口呆。
“好!好!陈兄弟,你又立一大功!”
马占山激动道,
“鬼野藏介一死,东瀛那些邪门术士群龙无首,八岐计划必受重挫!”
他顿了顿,好奇问道:
“陈兄弟,方才那炮火如此猛烈,你们是如何脱身的?
可是用了什么……特别的手段?”
陈峥知他疑虑,只道:
“用了些师门秘传的护身法门,借地形躲避。马将军,唐连长在何处?”
马占山叹口气,指向沟深处:
“在那边,守着伤员。你去看看吧,她……唉。”
陈峥寻去,在一处背风的石壁下,看到了唐双鹰。
她坐在一块大石上,怀里抱着那杆马四环,眼神空洞,望着沟口方向。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衬得那张本就风霜的脸,更添几分苍白。
陈峥走到她身边,她还未察觉。
“唐连长。”
唐双鹰浑身一颤,转头。
看到陈峥的瞬间。
眼中先是迸出光彩,旋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嘴唇动了动。
陈峥在她身旁坐下,掏出个水壶递过去:
“喝口水。”
唐双鹰没接,只是盯着他,半晌,才道:
“……炮声那么密,我以为你们回不来了。”
“运气好,躲开了。”陈峥轻描淡写。
“胡老和柳老呢?”
“都没事,在跟马将军说话。”
唐双鹰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枪身。
她沉默许久,问道:
“陈峥,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陈峥看着跳跃的篝火,缓缓道:“平平无奇,一介武夫。”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唐双鹰抬起头,眼中有些血丝,
“你能从炮火里全身而退,能杀鬼野藏介那样的高手……
你身上那些伤,那些吐血,根本不是什么旧伤复发,对不对?”
陈峥默然。
唐双鹰继续道:
“我不傻。这些天,我看得出来,你在压着什么。
刚才炮声响起时,我心里……我心里忽然很怕。”
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怕死,是怕你死了。”
陈峥心中微动,转头看她。
唐双鹰却别过脸去,只留下侧影。
火光在睫毛上跳跃,投下碎影。
“修行之事,不便多说。”
顿了顿,又道:
“至于生死,我既敢去,便有把握回来。让你担心了。”
唐双鹰肩膀微微颤抖,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她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又递还给陈峥:
“你大哥已经随第一批伤员先往海伦去了。
赵老蔫安排了可靠弟兄护送,常仙家和黄仙家也在那边照应。”
“多谢。”
“谢什么,该我谢你。”
唐双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又恢复了那副冷冽模样,
“我去看看岗哨。你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她转身离去。
陈峥望着她背影消失,摇了摇头。
这世道,容不得太多柔软。
夜色渐深,黑石沟内渐渐安静下来。
陈峥寻了处僻静角落,盘膝坐下,内视己身。
丹田内,那团真元液球比之前凝实了许多,缓缓旋转,不断从地脉中汲取灵机。
识海中,道书悬浮,散发温润光芒。
心念微动,翻阅其中关于玄门真种的记载。
“真种初萌,道基始筑。自此与天地交感,神通术法不再受制。
然需谨记。
真种成长,需以功德浇灌,以心性锤炼。
功德者,护佑生灵,匡扶正道。
心性者,不为力量所惑,不违本心。
真种九转,可成道果。
道果圆满,或可窥探更高境界……”
陈峥若有所思。
这连日来,他救伤员,杀鬼子,毁邪阵,倒是暗合此道。
只是这不为力量所惑,说来容易,做来难。
抱丹之境,已非凡俗,若心性不稳,极易迷失。
正思忖间,远处传来一声哨响。
“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