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峥能感觉到,清光在她识海外围形成了一层护罩,稳固住她的魂魄本源。
这样,待会儿动手时,便不怕震荡伤及根本。
准备工作做完。
陈峥深吸一口气,灵觉再次探出。
这一次,有了真武清光的护持,灵觉更顺畅深入魂魄深处。
直接看清了那缕死寂龙气的全貌。
它盘踞在魂魄核心,像一条灰败的蛇,又隐约有爪角之形。
丝丝缕缕的灰气从它身上蔓延出去,缠绕着张怀瞳的魂光,不断吐出阴寒。
陈峥心念一动。
他激发了自己根骨深处,那刚刚蜕变完成的螭龙之相。
一股苍茫古老的威严气息,从陈峥身上升起。
虽不强烈,却位格极高。
炕上的张怀瞳无意识呻吟了一声,身子微微蜷起。
她魂魄深处那缕死寂龙气,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剧烈扭动起来。
下一刻,陈峥操控着自己的螭龙气息,缓缓靠近那缕死寂龙气。
死寂龙气的扭动渐渐平缓。
灰败的躯体上,那些腐烂的部分微微收缩,露出底下一点暗淡的本源灵光。
就是此刻。
陈峥的灵觉化手,握住了那点本源灵光。
将自己的螭龙气息一丝丝渡过去,包裹浸润。
这是水磨功夫。
螭龙气息至纯至正,又同属水行,对那死寂龙气而言,如同久旱逢甘霖。
灰败的躯体不断吸收着,表面那些腐朽的部分,开始一点点消散。
但这个过程极其缓慢。
陈峥能感觉到,自己的螭龙气息消耗得很快。
毕竟他根骨初蜕,底蕴尚浅。
而那死寂龙气虽残缺,本质位格却不低,胃口极大。
照这个速度,恐怕还没等净化完成,自己就先撑不住了。
陈峥眉头微皱。
他分出一缕心神,沉入丹田。
那缕先天真气正在缓缓旋转。
他心念一动,催动真气,引动周遭天地间的水行元气。
踏入先天后,他与天地元气的联系紧密了许多。
虽还不能大量摄取,但引动一丝一缕,辅助自身,却已能做到。
一丝丝水行元气,从静室四周汇聚而来,透过毛孔,渗入经脉,补充消耗的螭龙气息。
虽然不多,但胜在源源不绝。
有了外界元气补充,陈峥稳住了阵脚。
他继续以自身气息浸润那缕死寂龙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
炕桌上的油灯,灯捻子已经挑过两次。
灯油快烧干了,火苗变得有些暗淡。
门外的院子里,老韩蹲在墙角吧嗒吧嗒抽着烟袋,脚边已经积了一小堆烟灰。
雷彪和冷云站在屋檐下,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
雷彪不时跺跺脚,又忍住。
红鲤还守在门边。
她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除了偶尔极轻的呼吸声,再没别的响动。
她不知道进行得如何了,心里像悬着块石头。
忽然,她听到炕上传来一声舒坦的叹息。
是张怀瞳的声音。
静室内。
张怀瞳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不再是无边无际的寒冷。
有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着她,像是泡在温泉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
魂魄深处那折磨了她十几年的阴寒,正被一丝丝抽走。
化为是轻盈的生机暖意。
她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
指尖传来清晰的触感,是身下草席的粗糙。
耳朵里能听到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还有对面那人平稳悠长的呼吸。
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油灯的光有些昏黄,但她看东西却比往常清楚了许多。
薄纱还沾在脸上,有些碍事,她抬手想撩开,手臂却没什么力气。
陈峥的声音传来:“先别动。还没完。”
张怀瞳的手顿住。
她转动眼珠,看向坐在对面的陈峥。
陈峥闭着眼,额头上有一层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神情专注平静。
他的手指还虚点在眉心前方一寸处,指尖有流转的光晕。
张怀瞳看着他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
有些酸,有些涨,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从小到大,因为这身病,她见过太多大夫,术士,高人。
有的摆足架子,有的故弄玄虚,有的摇头叹息。
只有眼前这个人,不说废话,不摆姿态。
只是一丝不苟地做着该做的事。
她看着陈峥额角的汗,忽然很想伸手替他擦一擦。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吓了一跳,脸颊微微发热,幸好有薄纱挡着。
陈峥此刻却无暇他顾。
净化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那缕死寂龙气表层的腐朽和阴煞已被涤荡干净,露出了核心。
那是一团鸽子蛋大小,色泽暗沉,灵光微弱的本源。
这团本源,便是张怀瞳病根的真正形态。
它纯净了不少,但依旧死气沉沉,缺乏生机。
若放任不管,它依旧会慢慢重新吸收阴煞,变回老样子。
必须为它注入真正的生机,让它活过来,与张怀瞳的魂魄彻底融合,成为她根基的一部分。
而非汲取她生机的毒瘤。
陈峥心念电转。
他想起了自己炼化蛟魂时得到的那点暗红血魄。
那血魄蕴含精纯的蛟龙生命印记,虽与真龙有别,但本质同属水行灵长,位格极高。
若以那血魄为引,或可点活这团死寂本源。
只是……那血魄已被自己吸收,融入了螭龙根骨。
如何抽取出来?
他尝试沟通螭龙之相。
那淡金的龙影在灵台虚空蜿蜒,仿佛感应到他的心意。
龙影微微张口,吐出一丝暗红气息。
正是那点血魄被炼化后,残留的一丝本源印记。
陈峥引导着这丝血魄印记,顺着灵觉,渡入张怀瞳魂魄深处,缓缓靠近本源。
两者一触。
暗沉本源随之一颤,随即吸收起那丝血魄印记。
暗淡的灵光飞速变得明亮。
色泽也从暗沉转向玄黑,表面隐隐有金纹流转。
有门!
陈峥心中一松。
他继续维持着螭龙气息的灌注,让这团新生的龙气本源,与张怀瞳的魂魄缓缓融合。
这个过程很顺利。
新生的龙气本源不再抗拒,反而主动贴近张怀瞳的魂光,缓缓渗透进去。
陈峥能看到,张怀瞳魂魄的底色,正在被温润玄黑的光泽渗透。
双肩与顶心的阳火,没了阴寒的压制,开始渐渐壮大,变得明亮。
她周身那层灰蒙蒙的厚重病气,正在快速消散。
炕上,张怀瞳感觉前所未有的好。
身体里暖洋洋的,像是晒着三春的太阳。
那股如影随形的虚弱阴冷感消失了,化作充沛的精力。
她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这一次,手臂轻巧地抬了起来。
她撩开脸上湿漉漉的薄纱,露出眼睛。
一双眸子很亮,像是浸在清水里的黑玉。
陈峥缓缓收回了手指,睁开了眼睛。
他脸色更白了些,气息也有些虚浮。
“感觉如何?”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张怀瞳撑着坐起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陈峥,眼圈忽然红了。
“我……我好像……”
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只是用力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
这是巨大的惊喜和不敢置信。
红鲤听到动静,再也忍不住,转身走了过来。
她一眼就看到坐起来的张怀瞳。
虽然脸色还白,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彩,和之前病恹恹的样子判若两人。
红鲤是练武的,眼力毒,她能看出张怀瞳周身气机的变化。
那是沉疴尽去的轻盈蓬勃。
她心里莫名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复杂。
看向陈峥,见他脸色不好,便倒了碗水递过去:“喝口水。”
陈峥接过,一口气喝完,长长舒了口气。
这时,外头等急了的雷彪也冲了进来,后面跟着冷云和老韩,黄九。
雷彪一进来就瞪大眼睛看着张怀瞳:“小姐,你……”
张怀瞳抹了抹眼泪,冲他露出一个笑容:“我好多了。陈先生……把我治好了。”
雷彪闻言,朝着陈峥深深一揖:“陈兄弟,大恩不言谢!”
“以后有用得着雷彪的地方,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冷云没说话,但也朝着陈峥郑重抱拳。
老韩凑到张怀瞳跟前,眯着眼看了半晌,又搭了搭她的脉,啧啧称奇:
“奇了,真是奇了……魂基稳固,阳气自生,那鬼东西真的没了!”
“陈小子,你这手能耐,神了!”
黄九不懂这些,只是看张怀瞳脸色好了,也跟着高兴:“阿峥就是厉害!”
张怀瞳下了炕,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已能自己站稳。
她走到陈峥面前,敛衽一礼,姿态端雅,却无比郑重:“陈先生再造之恩,怀瞳没齿难忘。”
“日后先生但有所需,怀瞳与张家,必倾力以报。”
陈峥摆摆手:“张小姐不必如此。这是之前我答应过少帅的事情。”
他顿了顿,“你病根初去,还需时日慢慢温养融合。”
“最近几日尽量静养,莫要劳神,也尽量避免去阴煞重的地方。”
“我开个方子,你照方调理旬月,应可无碍。”
说着,他让黄九取来纸笔,写了个益气安神,调和阴阳的方子。
张怀瞳双手接过,仔细折好收进怀里。
她看着陈峥,欲言又止。
陈峥道:“张小姐还有事?”
张怀瞳咬了咬嘴唇,低声道:“陈先生方才为我治病,耗损颇大。”
“怀瞳心中实在不安。不知……不知先生可需要些什么药材或是物件补益?”
陈峥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张怀瞳微微一愣,随即正色道:“先生可是问傅葆亭那老贼?”
她看向雷彪:“咱们的人最近可有盯着傅家?”
雷彪浓眉一拧,沉声道:“一直盯着。这老狐狸最近行踪诡秘,但就在今晚,他家庄园那边动静不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线报说,傅葆亭今晚在庄园里摆了个鉴宝夜宴,请了不少租界的洋人名流,还有津门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富商大亨。”
他眼神变得锐利,“听说,连督军刘世安……都去了。”
陈峥眼神微动:“鉴宝夜宴?”
雷彪点头:“名头是赏玩他从各地搜罗来的古玩奇珍。”
“但咱们的人探到,傅家这几天往庄园里运了好几口沉重的箱子,守卫比往常森严数倍。恐怕不单是赏玩那么简单。”
红鲤在一旁插话:“选在今夜大宴宾客,还把刘世安也请去,会不会和那日公审的变故有关?”
老韩磕了磕烟袋,眯着眼道:“宴无好宴。他请了洋人和督军,就是在给自己加护身符。寻常人就算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陈峥沉默片刻,问道:“有没有办法拿到请帖,或者混进去?”
雷彪摇头:“请帖都是专人送,核查极严。”
“傅家庄园今晚明哨暗哨起码添了三倍,围得铁桶一般。咱们的人试过靠近,差点被发现。”
他顿了顿,犹豫道,“不过……小姐若是亮明身份,以张家的面子,或许能……”
“不可。”陈峥和张怀瞳几乎同时开口。
张怀瞳看向陈峥,轻声道:“怀瞳出面固然可能拿到请帖,但也等于告诉傅葆亭,张家和陈先生你关系匪浅。”
“如今先生与刘世安势同水火,怀瞳不想给先生多添牵绊。”
陈峥点头:“张小姐考虑得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门外的方向,那里是小南河,傅家庄园所在。
“既然请帖难拿,守卫森严……”
他转过身,“那便不请自去吧。”
屋内几人都看向他。
陈峥对雷彪道:“雷大哥,劳烦将傅家庄园最新的布局,明暗哨位,还有宴客厅的大致位置,跟我说说。”
雷彪精神一振:“好!”
他捡了根烧黑的木炭,在地上简单画了起来。
“庄园背靠小南河,三面高墙,正门在南,有双岗,配机枪。”
“东西两侧各有角楼,今晚肯定加了人,有探照灯。”
“园子分前中后三进。宴客厅在中进最大的聚珍楼,楼前是开阔院子,适合摆席,也方便动手。”
“刘世安若去,他的卫队多半会占住前院和聚珍楼外围。”
“傅葆亭自己的心腹和请来的江湖好手,应该会护卫在聚珍楼内及后院他起居的地方。”
“后院有码头直通小南河,那是他预留的退路。”
陈峥静静听着,将地形记在心中。
待雷彪说完,他问道:“宴席大约何时开始,何时散?”
“线报说,酉时末宾客陆续到,戌时正开席。”
雷彪道,“这种夜宴,多半要闹到子时前后。”
陈峥看了看窗外天色,已是戌时初。
“时间正好。”他淡淡道。
张怀瞳忍不住道:“陈先生,傅家庄园此刻龙潭虎穴,又有洋人和刘世安在场……您是否再斟酌?”
她眼眸中带着忧色,“或者,让彪叔和冷云带些好手,在外策应?”
陈峥摇头:“人多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我一人去,进退更自如。”
他看向张怀瞳,语气放缓:“张小姐病体初愈,早些回府休息。今夜之事,与张家无关。”
张怀瞳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劝,只轻声道:“那……先生万事小心。”
红鲤上前一步:“我跟你去。我不进庄园,就在外面河边接应。万一有事,多个照应。”
陈峥看了她一眼,这次没拒绝:“好。”
他转向老韩和黄九:“屈老,韩爷,大黄,你们守好院子。”
老屈头靠在躺椅上,挥了挥手:“去吧小子。让那老狐狸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宝贝。”
陈峥不再多言,对红鲤道:“换身利落衣裳,两刻钟后出发。”
说完,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盘膝坐下,很快便是恢复到全盛状态。
两刻钟后。
陈峥和红鲤在院中汇合。
红鲤也换了身劲装,腰插双枪,腿绑匕首,干净利落。
张怀瞳三人尚未离开,站在屋檐下。
陈峥对众人点了点头,与红鲤一前一后,悄然掠出小院,融入夜色之中。
身后,张怀瞳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良久,她轻声对雷彪道:“让我们的人撤远些,但盯紧傅家庄园周围的动静。一旦有变……不必等少帅的命令,相机行事。”
雷彪重重点头:“明白!”
“呼呼呼!”
夜风从小南河上吹过来。
陈峥与红鲤一前一后,贴着墙根阴影疾走。
红鲤跟在陈峥身后三步远,眼睛不时扫向四周。
她走惯了夜路,身形轻捷得像只狸猫。
劲装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腰侧枪柄偶尔反射远处零星灯火,亮一下,又暗下去。
两人没走大路,专拣僻静巷弄。
约莫两盏茶功夫,眼前豁然开阔,已到小南河边。
河面不宽,约莫十几丈,对岸黑黢黢一片,唯有靠西头灯火通明。
那便是傅家庄园。
隔着河看,庄园依水而建,粉墙高耸,檐角飞翘。
正门方向人声隐隐,车马灯笼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一片暖黄。
聚珍楼在中段,三层高,雕梁画栋。
此刻窗扇大开,里头灯火璀璨,人影幢幢。
丝竹管弦之声顺风飘来,断续听不真切。
庄园临河这一面,墙更高,上头还拉了铁丝网。
墙根下每隔十几步便挂着一盏灯笼,光晕照着水面。
也照着墙头偶尔晃过的黑影,那是巡哨的护院。
河这边,芦苇丛生,半人高,在风里窸窣作响。
陈峥与红鲤伏在一丛芦苇后,静静观察。
红鲤压低声音,指着对岸墙根下一处暗影。
“那儿,看见没?两个暗桩,缩在墙垛子后头,一炷香换一次岗。”
她又指向稍远些的河面,那里泊着几条乌篷小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那是傅家的船。靠东第二条,船舱里也有人,烟头火忽明忽暗的,是盯水路的。”
陈峥目光缓缓扫过,将红鲤指出的几处暗哨记在心里。
雷彪的情报大体不差,但实地看来,防卫比他说的还要严密三分。
特别是临河一面,看似安静,实则杀机暗伏。
“你在此处接应。”
陈峥低声道,“若听到里头有大的动静,或见信号,不必犹豫,立刻按来时路退回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