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雄只觉自己一往无前的拳劲,竟被化去大半。
就在微微一愣之时。
陈峥迎击的右手五指随之一合,瞬间锁住了吴天雄的拳腕。
同时,陈峥左脚脚跟为轴,腰身如大龙摆动,整个人向右侧一转。
那剩余的拳劲,便被这一转,彻底带偏了方向,擦着陈峥右肩呼啸而过。
最终,轰在了院角的空地上。
“轰隆!”
泥土纷飞,地面被炸开一个尺许深坑。
而陈峥,已借着旋转之势,重新站稳。
吴天雄站在原地,保持着出拳的姿势,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
他缓缓收回拳头,看向陈峥的目光,已与看同辈高手无异。
“以彼之道,化彼之劲!”
吴天雄声音有些干涩。
“你最后那一下,化劲之中,蕴含了我八极缠丝崩炸的真意,还有那么一丝传说中金刚八势!”
“你……你从何处学来?”
陈峥收敛气息,抱拳道:“吴师傅神威惊人,晚辈勉力应对而已。”
“至于拳理感悟……晚辈曾有机缘,得窥前贤遗泽,略有所得。”
“今日得见吴师傅正宗八极风采,方知所学粗浅,让前辈见笑了。”
他没有明说张三甲,但前贤遗泽四字,已足够让吴天雄浮想联翩。
八极拳传承中,能达到如此境界的前贤屈指可数。
吴天雄眼神闪烁,似乎想到了什么。
“前贤遗泽……怪不得!”
吴天雄哈哈大笑起来。
“天不亡我神州武学!竟有如此机缘,落在你身上!”
他大步上前,再次重重拍了拍陈峥的肩膀:“小子,不,陈兄弟!”
“是我老吴眼拙了!你这不是摸到门槛,是已然登堂入室,且得了大机缘、大传承啊!”
“刚才那一下,看似我攻你守,实则你在化劲之中,已对我拳路有所指点!这份修为见识,我老吴服气!”
话音落下,道书之上掠过一点灵光。
陈峥嘴角一牵:“吴师傅言重了,晚辈确是来请教的。”
“请教个屁!”吴天雄一瞪眼,随即又笑道,“互相印证!是互相印证!”
“哈哈哈,痛快!今天这一架,打得痛快!比我跟那些老家伙推来推去有意思多了!”
他转身对还在发愣的弟子们吼道:“都看清楚了吗?这才是真正高层次的交手!”
“国术不是光有猛劲!要懂劲,要会用劲!要刚柔并济,变化由心!陈兄弟刚才的手法,都给我好好琢磨!”
众弟子应诺,看向陈峥的眼神已不仅是敬畏。
吴天雄拉着陈峥,也不管他推辞,硬是按到太师椅上。
自己拖了把凳子坐在对面,兴致勃勃地开始讨论起刚才交手的一些细节。
陈峥也乐得与这位直爽的八极宗师交流,将一些源自张三甲记忆,又经过自己消化的心得体会,择其精要进行探讨。
两人越聊越投机,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这番交流,对陈峥而言,是将脑中高远理论与当下实战再次印证的过程,收获匪浅。
对吴天雄而言,更是仿佛打开了一扇窗户,看到了八极拳更上一层的风景。
许多往日晦涩之处豁然开朗,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过了许久,陈峥才起身告辞。
吴天雄亲自将陈峥送出拳馆门,大手在他肩上又拍了两下。
“陈兄弟,往后有空常来!我这儿别的没有,好酒管够,耐打的沙包……啊呸,是乐意切磋的弟子,也多得是!”
陈峥笑着拱手:“一定叨扰。今日获益良多,多谢吴师傅。”
“谢啥!是我该谢你!”
吴天雄一摆手,随即想起什么,浓眉一挑,“诶,你接下来,是不是要去寻程守义那老酸丁?”
陈峥点头:“正是,杨师傅也写了引荐信。”
“嘿!”吴天雄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眼珠转了转。
“那老小子,规矩多,脾气酸,你一个人去,怕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这么着,我横竖无事,陪你走一遭!”
陈峥微怔:“这……怎敢劳烦吴师傅?”
“不劳烦!顺路!”吴天雄不容分说,回头朝院子里吼了一嗓子,
“老二!看着点家!我陪陈兄弟出去转转!”
里面传来响亮的应诺声。
吴天雄随手从门后摘了件衣服套上,对陈峥咧嘴一笑:“走着!”
两人离开三条石一带,往鼓楼方向行去。
吴天雄脚程快,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陈峥不紧不慢地跟着,步子看似寻常,却总能与他并肩。
“陈兄弟,你这步法有点意思。”
吴天雄瞥了一眼。
“看着不快,实则落地生根,动起来又滑溜得很,八卦的底子,又掺了别的?”
“一点粗浅的提纵功夫,让吴师傅见笑。”陈峥道。
吴天雄摇头,“你这人,功夫深,说话却忒不实在。不过嘛,比起程守义那套云山雾罩的,还是你对我胃口!”
穿街过巷,周遭景物渐变。
三条石附近的杂乱喧嚣逐渐褪去,越靠近鼓楼,屋舍越见齐整。
行人也少了些贩夫走卒的匆忙,多了些长衫布履的从容。
“快到了,前头拐进马尾巷就是。”吴天雄指着前面一条清净的胡同。
这马尾巷不宽,仅容三人并肩,地面铺着老青砖,缝隙里冒出茸茸青苔。
两侧是清一色的青砖小院,门户紧闭,偶有藤蔓从墙头垂落,显得格外幽静。
走到巷子中段,吴天雄在一扇黑漆小门前停下。
门是寻常的木板门,漆色黯旧,却擦得干干净净,铜环锃亮。
门楣上无匾无牌,只在门边墙上,嵌着一块小小的青石。
上面阴刻两个古拙的字:“程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