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刘长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仔细地看了看陈峥。
眼里精光隐现,仿佛透过皮肉,要看进骨子里去。
王津山和刘胜男更是猛地坐直了身子。
四只眼睛齐刷刷盯着陈峥,满是难以置信。
“暗劲……瓶颈?摸到化劲门槛?”
王津山嗓门本就大,此刻更是因为惊愕,有些发尖。
他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打量着陈峥,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陈……陈兄弟,你……你上回在仓库,不是才……才明劲吗?”
“这才多少日子?满打满算,不到俩月吧?”
刘胜男虽未开口,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震惊之色丝毫不比她师兄少。
她记得清楚,仓库那夜,陈峥身手利落,劲力贯通,应该是明劲火候。
虽说临战时,配合奇诡霸道的劲力击溃了尸傀。
可那终究是借了外力与巧劲,根基还是明劲。
这才过去多久?
暗劲大成?甚至触摸化劲?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进境!
津门武林里,那些被称作天才的后生,从明劲到暗劲,哪个不是打磨数年,甚至十数年?
化劲更是绝大多数武者一辈子仰望的门槛!
刘长海缓缓放下茶杯。
他没有立刻质疑,也没有惊叹,只是沉吟片刻,问道:
“陈小哥,可否……让我搭个手?”
这是武林中验证修为最直接的方式。
不较技,不伤和气,只凭双方劲力一触间的感应,便能知深浅。
陈峥颔首:“请刘师傅指点。”
说着,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平置于石桌之上。
五指自然舒展,不见丝毫用力,但手臂肩背,已自然形成一个稳固的支撑结构。
刘长海也伸出右手,三指并拢,搭在陈峥手腕脉门之上。
指肚落下,温润微凉。
起初,刘长海神色平静。
但仅仅一息之后,他眉头便是一挑!
指尖传来的感觉,并非想象中的气血奔涌,刚猛外露。
而是沉凝如铅汞,圆融似水银的质感!
皮肤之下,血肉之中,仿佛潜藏着无数细密坚韧的丝线,交织成网。
这绝非明劲筋骨齐鸣,力透于外的刚猛。
也不是寻常暗劲初成时,劲力虽能透体,却难免分布不均的状态。
这是暗劲修炼到极为精纯,通达周身细微之处,劲力收发自如意,已然大成。
甚至开始向圆融无暇境地,蜕变的征兆!
刘长海指下微微加了一分力。
输入一缕自身精纯的暗劲。
这缕劲力细若游丝,凝练异常,沿着陈峥手腕脉络探入。
他要看看,这年轻人的暗劲根基到底有多扎实,体内劲力的反应又是如何。
就在他这缕暗劲侵入的刹那。
陈峥手腕处,皮肤微微一紧。
皮下那无数细密坚韧的丝线被瞬间激活!
那潜入的异种劲力,如同水滴落入一片致密罗网。
罗网微微波动,无数细微的劲力自然缠绕上来。
开始将外来劲力消磨分化。
刘长海只觉得那缕探出的暗劲,像是被无数棉线缠绕。
前行艰难,力量迅速被分散,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陈峥体内的气血劲力,只是略微波荡,便复归平静。
“好!”
刘长海倏然收回手指,眼中精光迸射,忍不住低喝一声。
这一声好,包含了太多的意味。
惊讶,赞叹,夹带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劲力通达细微,圆融自守,反应敏锐有序……这暗劲的火候,何止是大成!”
刘长海看着陈峥,缓缓道,“怕是快臻至暗劲巅峰,只差那灵犀一点,便能跨入‘刚柔并济,周身一炁’的化劲宗师之境!”
“陈小哥,你这进境……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王津山和刘胜男听得目瞪口呆。
师傅亲口认证,已然触摸到化劲门槛。
这已经不是快,而是神迹了!
“陈兄弟,你……你这是怎么练的?”
王津山忍不住问道,话出口又觉唐突,忙道,“若是不便,就当我没问!”
陈峥收回手,神色平静:“机缘巧合,有些际遇,加上近日多有事端,不得不逼迫自己前行。”
“然则,正是这临门一脚,迟迟难以踏破,故来叨扰刘师傅。”
他说的含糊,刘长海却听懂了七八分。
武林中人,各有各的机缘秘法,最是忌讳深究。
陈峥不说,他自然不问。
至于多有事端,联想到近日津门风声。
尤其是督军府与这位陈特派员之间的波澜,刘长海心中了然。
生死边缘,确实最能逼迫潜能。
但即便如此,这速度也太过骇人。
他压下心中波澜,重新审视陈峥。
年轻人端坐那里,青衫磊落,眉目沉静,并无半分骄狂之气,反而沉稳自如。
这份心性,配上这恐怖的进境……
刘长海忽然觉得,今日这场切磋指点,或许并非单方面的请教。
“陈小哥客气了。指点谈不上,武道切磋,互有裨益。”
刘长海语气郑重了几分,“在下浸淫暗劲许久,距那化劲,也曾自以为只差一线。”
“如今看来,这一线之隔,或许比想象中更为幽微玄妙。”
“能与陈小哥这等年纪便达此境地的英才切磋印证,亦是在下之幸。”
他顿了顿,看向王津山和刘胜男:“津山,胜男,你们也仔细看着。有些关窍,非言语能尽述,需得在拳脚往来间体悟。”
“是,师傅!”两人肃然应道,眼中都露出期待兴奋。
能旁观暗劲巅峰,甚至可能触及化意的交手,对他们而言,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陈小哥,请。”
刘长海起身,走到小院中央,摆了个拦手门起手式,拦门问路。
架势一开,原本那温和泡茶之人气息陡然一变!
身形微沉,双足不丁不八,如老树盘根。
双臂一前一后,似封似闭,看似松散,实则周身劲力已然含蓄待发,凝而不散。
一股沉稳如山、又暗藏机锋的气度,自然流露。
陈峥也起身,走到刘长海对面三丈处。
他未摆出形意拳的三体式,也未起八卦掌的转掌式,只是随意一站。
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平视。
但就在他站定的瞬间,王津山和刘胜男同时感到心头一跳。
明明陈峥就站在那里,气息平和,并无逼人气势。
可偏偏给人一种古怪的感觉。
他仿佛与脚下这片土地,与周围流动的空气,隐隐连成了一体。
看似无懈,又似处处皆空,难以捉摸。
“好一个‘自然桩’!”刘长海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这已不是拘泥于固定拳架。
而是暗合了“拳无拳,意无意,无意之中是真意”的上乘境界。
单是这份站立的身意,就已显露出非凡的武道理解。
“刘师傅,请。”陈峥开口。
话音未落,刘长海左脚向前滑出半步,如同趟泥,无声无息。
同时,前伸的右臂看似随意地向上一格,动作舒缓。
但就在这舒缓之中,肩、肘、腕三节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整条手臂的肌肉皮膜瞬间绷紧又放松。
凝练暗劲,已然顺着这一格之势,刺向陈峥胸腹之间的空档。
拦手门暗手,叶底藏针!
这一下发动于无形,暗劲含而不露,直至近身方显锋芒。
寻常暗劲武者,仓促间恐怕难以察觉,即便察觉,也未必来得及调动劲力封堵。
陈峥却仿佛早有预料,垂在身侧的左手,已然抬起。
只见他五指微蜷,手背向外,以极小的幅度在身前划了个半圆。
动作轻柔飘忽。
形意拳,鼍形,浮水之劲!
“噗!”
刘长海那缕凝练的暗劲,刺入陈峥手背划出的半圆之中,如同泥牛入海。
被柔韧绵长的劲力消解,未能激起半点波澜。
而陈峥的右手,已借着左手化解来劲的后引之势,自肋下穿出。
五指并拢如刀,戳向刘长海因出招而微微露出的右肋。
形意拳,马形,疾蹄踏燕!
这一戳,快如电光石火,无声无息。
直到指尖临近刘长海衣衫,才爆发出破空锐啸。
而且,指尖未至,劲风已然刺得刘长海肋下皮肤微微一紧。
“来得好!”
刘长海不惊反赞。
他格出的右臂并未收回。
只是小臂向内一扣,手腕翻转,掌心向下,五指如钩,向下一按。
苍鹰探爪,擒拿锁扣!
拦手门擒拿手,鹰翻覆雨!
这一扣,不仅抓向陈峥戳来的手腕,更暗含一股向下拧旋的暗劲。
若被抓实,即便手腕不被拿住,攻势也必然受挫,重心亦可能被引偏。
陈峥戳出的右手手腕忽然一抖,变得柔若无骨。
让过了刘长海那凌厉一扣的五指锋芒。
随即,手腕再振,指尖上挑,化戳为挑,取向刘长海下颔。
同时,他脚下步法已变。
左足为轴,腰身一拧,整个人倏然向刘长海右侧滑出半步。
不仅避开了后续擒拿,更瞬间改变了双方相对位置。
游身八卦掌,单换掌接双换掌的滑步变位。
刘长海一扣落空,眼见陈峥指尖上挑,步法诡变,丝毫不乱。
扣空的右手顺势向上一撩,挑帘望月,封向上挑之指。
同时,一直未动的左掌,自腰侧穿出,掌心微凹,暗含阴柔吸扯之力。
拍向陈峥因滑步而微微侧转的左腰。
拦手门绵掌,阴手吸泉。
这一下反击,双手联动,一守一攻,分寸拿捏得妙到极点。
陈峥面对这默契而刁钻的反击,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并不硬接,上挑的右手忽地收回,仿佛从未出击。
拍向腰间的左掌,被他滑步未止的势头自然带开。
而他整个人,已如游鱼般,借着方才滑步的余势,滴溜溜绕着刘长海转了半圈。
瞬间来到了刘长海的侧后方。
八卦掌,走转。
身形转动之间,他右臂如鞭,借着旋转,向后甩出。
手臂松沉,夹带崩弹抖炸的脆劲,扫向刘长海后心。
形意拳,鼍形甩尾。
这一下变招,身法、步法、手法浑然一体。
借助走转发力,快猛诡异,防不胜防。
王津山和刘胜男看得眼花缭乱,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只见小院之中,两道人影忽分忽合。
不断传来噗噗啪啪的闷响。
偶尔有落叶被劲风扫中,便碎成齑粉。
刘长海越打,心中越是凛然。
这陈峥的劲力之精纯凝练,反应之敏锐迅捷。
尤其是对形意八卦拳法的运用转换之娴熟自然,简直不像个十八出头的年轻人。
更让他心惊的是,陈峥的打法,看似灵动多变,实则内里沉稳如山。
无论自己如何以拦手门绵密精巧的暗手、擒拿、绵掌进攻或设陷。
对方总能化解,并瞬间发起凌厉反击。
那种感觉,就像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像是一株扎根极深的老松。
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而且能随时伸出凌厉枝桠。
刘长海心念电转。
他深知,缠斗下去,凭借老辣的经验或许能维持不败。
但想取胜,甚至逼出对方更多底细,难。
而且,陈峥恐怖的适应与学习能力。
在交手过程中,似乎对自己拦手门的一些运劲发力技巧,正在快速吸收。
必须动用真本事了。
念头一定,刘长海招式陡然一变。
他不再以精巧暗手和擒拿为主。
身形一沉,双足踏地,地面微微一震。
周身骨节发出一连串爆鸣。
原本含蓄沉凝的气息,陡然间变得雄浑厚重,仿佛一座小山拔地而起。
他双臂展开,不再拘泥于拦手门的特定招式。
而是大开大合。
抡、劈、砸、撞!
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叠加蛮横霸道的震荡劲力。
拦手门秘传,震山十八打。
这是将暗劲修炼到极高深处,才能施展的刚猛打法。
以震荡劲透体伤敌,专破各种护身劲力,威力极大,但对自身负荷也重。
刘长海平日极少动用,此刻却毫不犹豫地施展出来。
霎时间,小院内劲风呼啸。
刘长海双臂舞动,恍如两条发怒的巨蟒。
笼罩的范围极大,劲力澎湃,逼得陈峥那灵动游走的身法,顿时显得滞涩起来。
“师傅动真格的了!”王津山低呼,手心冒汗。
刘胜男也攥紧了拳头,目不转睛。
面对这变得狂猛暴烈的攻势,陈峥眼神也是一凝。
但他并未慌乱,更没有后退。
陈峥双脚前后分立,膝盖微屈,腰背如弓。
双手抬起,一手在前,掌心向内护于胸前。
一手在后,沉于腹侧。
整个人瞬间由游走的灵蛇,化作踞守的猛虎。
形意拳,三才式。
只不过,这个三才式,与他平日所练又有所不同。
更加沉凝,更加厚重。
仿佛真的有一头远古凶虎,在他体内苏醒,蓄势待扑。
“吼!”
一声虎吼从陈峥喉间迸发。
这时气血奔涌,劲力激荡到极处,与拳意相合产生的自然之音。
虎啸山林!
虎吼声中,陈峥不闪不避,迎着刘长海撼山震岳般砸来的一臂。
前手探出,五指岔开,屈指如钩,筋骨齐鸣。
手臂肌肉瞬间贲张,青筋如蛇浮现。
整条手臂膨胀了一圈,猛虎探爪。
这一抓,毫无花巧,只有暴烈力量。
爪风凌厉,抓出裂帛之声。
后手则如影随形,护在胸腹,蓄势待发。
“硬碰硬?!”
刘长海心头一震,却也被激起了豪气与好胜之心。
“好!那就看看谁的劲更猛,力更雄!”
他砸下的手臂去势更疾,震荡暗劲催发到极致。
手臂皮肤都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暗红色!
爪臂相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咚!”
震得王津山和刘胜男耳膜嗡嗡作响,气血都为之一浮/
以两人交手为中心,环形气浪扩散开来。
卷起地上尘土落叶,呼啦一下扫向四周。
石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茶水泼洒。
陈峥脚下青砖,裂开数道细纹!。
刘长海也是浑身一震,脚下微微后挫半步,踏碎了一块地砖。
两人一触即分。
陈峥只觉一股高频震颤的劲力,顺着爪臂交击之处疯狂涌入。
这震荡劲极其刁钻,试图破坏他手臂筋肉结构,并向躯干蔓延。
他闷哼一声,体内暗劲瞬间勃发,消磨那入侵的震荡之力。
同时,抓出的五指收紧。
在电光火石间,凭借瞬间爆发的穿透劲。
硬生生在刘长海那灌注了雄浑震荡劲的小臂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白印。
皮肉虽未破,但内里气血已然受挫。
刘长海更是心惊。
他感觉自己无往不利的震荡暗劲,打入对方手臂。
如同撞上了一块千锤百炼的精钢。
虽让对方身形微晃,却未能造成预想中的破坏。
反而自己小臂被对方一抓,指力透骨,酸麻痛楚瞬间传来,劲力运转为之一滞。
“此子不仅暗劲精纯,肉身强度也远超同侪!”
刘长海瞬间明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