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大理,阳光慷慨得近乎奢侈。
老关就陷在其中一张藤椅里。
他在私募基金圈里退下来有些年头了,头发白了大半,身形清癯,脖颈上松垮的皮肤随着动作轻轻晃。
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只是早年的锐利被磨成了温润的光,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双软底布鞋,正慢条斯理地用块深蓝色绒布擦紫砂小茶宠—
那貔貅卧着,肚子圆滚滚的,被摩挲得油光水滑,一看就陪了主人不少年头。
“老关,你这宝贝擦得,比你盯退休金账户还上心。”
马大姐的声音从厨房门口飘出来。
她系着条蓝布围裙,围裙角沾着点面粉,脸上总挂着笑,眼角的细纹里像盛着阳光。
她端着个粗陶盘子走出来,盘里躺着几块烤红薯,皮焦得发皱,热气裹着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老关头也没抬,嘴角却弯了弯:
“马姐,这叫‘养’。养物跟养心一个理。你瞧它,不言不语,却日日吸着茶气,年年浸着时光,比人有耐心多了。”
马大姐把红薯往茶桌旁一放,又拎起墙角的铁壶,往炉子上的砂铫里续水。
那砂铫黑黢黢的,壶嘴歪着,正“噗噗”冒白汽,她往藤椅上一坐,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耐心?我昨儿起夜,瞅见你窗台上的灯还亮着——别是又爬起来看盘了吧?
你这心啊,可比这石头貔貅躁动多了。”
“嗯上上视频跟首都的叶总谈了一下看盘习惯,”
老关放下绒布,拿起竹制茶夹:
“就像老农看天,总得知道今儿刮什么风、下什么雨。
这A股,现在就像这砂铫里的水,看着平静,底下柴火正旺,就差那股子气冲上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咿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冲锋衣的中年男人推着山地车进来,车把上挂着个瘪了的水壶,轮胎沾着泥。
是小叔叔叶宏,他摘下头盔,露出张被晒得黝黑的脸,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滴在冲锋衣拉链上。
他是刚环湖骑行回来。
“老关!马大姐!”他嗓门亮,带着喘,“刚从丽江骑下来,风大得能把人掀进玉龙雪山,亏得我抓着车把没松手!”
“哟,小叔叔可算回来了!”马大姐笑着起身,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结,“快进来暖暖,红薯刚出炉,烫手,吃着也烫心!”
“谢马姐!”叶宏把车往栗木柱子上一靠,车铃“叮铃”响了声。
他脱了冲锋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件印着“大碗橱”的旧T恤,领口磨出了洞。
一屁股坐在老关对面,抓起块红薯就啃,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松口:
“嗯!这味儿,比城里五星酒店的点心强十倍,那些玩意儿甜得发假!”
“那是自然。”一个洪亮的声音跟着进来。
肥老板扛着个竹篓,篓子勒得肩膀发红,脸上总堆着笑。
“我这红薯,是老家柴火灶烤的,文火慢烘了三个钟头,焦糖化得透透的,甜到心坎里去!”
“肥老板,你这‘大碗橱’都开遍半拉中国了,还亲自送红薯?”老关笑着,手没停,已经把第一泡茶汤淋在了茶宠上,水汽腾起来,带着股陈香。
“嗨,这不是听说老关和小叶都在嘛,”
肥老板把竹篓放在露台上,里面滚出几个红薯,还有把翠绿的青菜,“再说了,钱哪有赚完的时候?人情不能欠。
他拍了拍叶宏的肩膀,‘去年叶总拦着我没瞎投那什么币,不然我现在得蹲墙角哭去。都该我请客!’”
众人笑起来,笑声惊飞了露台栏杆上停着的几只麻雀。
马大姐的侄子小王从屋里走出来。
他轻轻把盘子放在茶桌角,拿起铁壶给每个人续水,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老关打开个牛皮纸包,里面是块陈年普洱,茶饼边缘已经松散。
他用茶针撬下一小块,放进温热的盖碗,滚水高冲,茶叶在碗里翻卷,瞬间腾起股沉郁的香气,像深山老林里的晨雾。
第一泡茶汤橙红透亮,被他用来温公道杯,然后才慢悠悠地分进几个小杯里。
“来,趁热喝,”老关把茶杯推给叶宏,杯底印着朵小兰花,“暖暖身子。你这一身风尘,闻着就带着山里的故事。”
叶宏双手捧着茶杯,掌心被烫得发麻,却舍不得放。
深吸一口茶香,笑道:
“故事可不少!老关,你猜我一路骑过来见着啥了?
好多县城都在盖‘算力中心’,大铁盒子一排排的,轰隆隆响,说是给AI干活的。
我就想起你说的‘龙卷风’,这是不是就是那股要起的风?”
老关点点头,目光越过露台,落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洱海上,声音慢下来,像在说件老古董:
“是啊,龙卷风。
你记不记得,今年九十月那阵,大盘一口气从三千六冲到三千八百五,又哗地拉回三千九百三?
那会儿就是高波阶段,海面上刮起了龙卷风。”
他用茶匙轻轻拨了拨盖碗里的茶叶,茶汤在碗底打转:
“你看这洱海,平时风平浪静的,海平面就那么高。
可一旦对流起来,气温、湿度、风向都凑齐了,风就打着旋儿往上卷,能把海水吸成一根柱子。
那会儿浪头滔天,一浪能拍到三千九百点,甚至摸着四千点的边。
但你仔细看,那只是‘蒜粒’——龙卷风中心的水柱看着吓人,海平面本身其实没咋变。”
小叔叔叶宏啃着红薯,若有所思:
“所以那时候涨得最疯的,就是算力、AI这些风口上的‘水滴’?”
“对极了。”
老关啜了口茶,茶味在舌尖慢慢散开,
“那时候市场风格就是高波动。
投资者也变了路数,不看新开户数,不看整体交易量,就看这‘浪’能打多高。
只要能创新高,就觉得水位涨了,风险偏好也跟着往上提。
可实际上,那只是龙卷风在使劲,不是海平面真的抬升了。
从三千六到三千八之后,市场就已经是风险溢价在定价,水位虚高得很。”
肥老板听得入神,掰了块红薯塞进嘴里,含糊道:
“那后来咋就冲不动了?四千点试了好几次,都没站住,又落下来了。”
“因为龙卷风刮不下去了。”
老关放下茶杯,眼神深了些,
“龙卷风得靠持续的、一股劲儿的风顶着。
等气温变了,风力弱了,它自然就散了,水还得落回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