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赵铭,小马,坐。”
老廖他声音带着北方人特有的沉厚,“老张从雾灵山背来的硬木,烧起来稳当,不窜火星子。”
赵铭接过老廖递来的冰镇啤酒,笑意满满的喝了一口。
“廖爷这院子,真是养人。”他轻轻碰了下杯,泡沫沾在唇角,“一进这门,办公室里那些报表数字就都淡了。”
小马哥怀里揣着台平板电脑,屏幕亮着K线图的残影,却被他随手放在桌角。
“可不是嘛,”
他往竹椅上一瘫,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这地方比写字楼强百倍,连风里都带着水腥气,比空调舒服多了。”
老廖拿起铁签子翻了翻羊肉串,油脂滴在炭火上,“腾”地窜起小火星,“就喝酒,讲故事。”
他把烤得焦香的羊肉递过去,签子上的肉颤巍巍的,“趁热,凉了就柴了。”
“廖爷说讲故事,我还真有段窝囊事。”
赵铭喝了口酒,喉结动了动,眼神忽然飘向远处的水面——那里正浮着几只白鸟,慢悠悠地划水。
“2021年7月26号,这辈子都忘不了。”
老廖没说话,只是往炉子里添了块木柴,火苗“噼啪”响了两声。
“我有个发小,以前在圈里挺有名气的,那年上半年抓了只翻倍票,我表哥跟他是邻里、邻居,当时没敢跟,后悔得直拍大腿。”
赵铭用签子拨弄着桌上的花生,“所以他一说‘这只票稳’,我表哥心想无论如何得跟上。”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划了个圈:
“那会儿我大表哥手里正好有六百多个,本来是准备给儿子买婚房的。
从8月27号开始,分三天重仓进去,成本八十多。
我也跟着冲了进去。
到30号那天,股价冲到一百零一,账户里凭空多了三十多个——你们炒股的都懂,他跟我觉得那感觉,像喝了头锅白酒,浑身骨头缝都透着舒坦。”
小马哥笑出声,伸手抓了串鸡翅:“那会儿是不是觉得自己比巴菲特还神?”
“差不多。那时候还没认识小马,所以瞎几巴乱做!”
赵铭苦笑,拿起酒瓶给自己续了半杯,
“可好日子跟夏天的雷阵雨似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8月31号开始调整,没几天,那三十多个就没影了。”
我大表哥确实在别的事上都是成功的,就是在大a上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我记得他说的:
“那是买房子的钱啊,哪能不急?我大表哥天天追着发小问,一个发小总说‘正常调整,拿着就行’。”
“然后呢?”
老廖慢悠悠地问,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倒像是在给故事伴奏。
“我们慌了,开始瞎折腾做T。”
赵铭的声音低了些,“可它跟故意跟我们作对似的,一路跌,两个多月没像样反弹。
到11月10号,六百多个全套进去,只剩五百出头,一百多个打了水漂。”
他抓起颗花生捏碎,红皮撒了一桌:
“那段时间,中秋节、国庆节,家里人说去怀柔玩,我表哥和我哪有心思?
我是一闭眼就是K线图啊!现在想起来真是搞笑,呵呵呵!”
小马哥手里的平板早就黑了屏,他听得入神,连鸡翅凉了都没察觉。
“好在11月17号,突然涨了三个多点,接下来几天天天红。
离成本价不远时,我心里就一个念头:
只要回本,立马清仓,这辈子不碰股票。”
赵铭笑了,“24号那天我开车回老家,高速上跑了一整天。
出发前看盘,八十出头,就差一口气。到第一个服务区,停车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还是差那么一点。”
他比划着当时的动作,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我急啊,我跟我表哥可还得赶路,我表哥,就按成本价挂了三分之一仓位。
下一个服务区再看,好家伙,直接飙到九十多,挂的单子早成交了。”
“我表哥,当时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
赵铭灌了口酒,“晚挂半小时,这三分之一就能多赚二十个。剩下的仓位说啥也得等,说不定再来几个涨停,那不就发了?”
他回忆起当时的心情,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那一路,车都不自觉开到一百四。
回家第二天又涨八个点,第三天微调,第四天再涨四个点——我和我表哥那会儿庆幸得很,幸亏没冲动卖光,账上不仅回本,还多了八十个。”
“第五天高开摸到一百零二,然后就开始跌,最后绿了两个多点收盘。”
赵铭的声音又沉了下去,“我表哥问发小,他说‘涨多了正常调整,目标一百五’。我们信了,反正赚了,等就等呗。”
老廖往他杯里添了点酒,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浅浅的痕。
“可后面就跟坐滑梯似的,一路跌。”
赵铭又喝了一杯酒:
“剩五十个时,我们咬着牙想‘再等等’。
剩三十、二十、十个……最后归零那天,我盯着屏幕,真想把手机砸了。到手的八十个,就这么飞了。”
“我当时还不死心,总觉得该反弹了,哪怕回来二十个也行啊!
可它偏偏不,连跌十一天,跌到七十多。我那股犟脾气上来了,跟它杠上了,不信它能一直跌。”
“结果呢?”小马哥追问,身子往前探了探。
“结果它在七十多晃了四天,第五天又开始跌,没几天就到六十多。”
赵铭摊摊手,“我表哥彻底绝望了。
那年2月17号,他儿子的婚期定了,房子拖不得,只能割了八成仓位。半年时间,头发都白了不少。
成本价二百一十八,回本是指望不上了。”
他忽然笑了,笑得挺释然:“可奇怪的是,卖完之后,我们倒觉得浑身轻松。
后面两个月,看着它从八十跌到四十八,剩下的那点仓位明明还在亏,心里却敞亮得很——幸亏跑了八成,不然得亏三百多个,现在倒像是赚了三百个似的。”
小马哥被逗笑了,手里的鸡翅终于咬了一口:“赵哥这心态,绝了。”
“男人嘛,都好面子。”
赵铭自嘲地摇摇头,“看到它从四十多反弹到六十多,走势跟反转似的,我又手痒了。心想‘从哪跌倒就从哪爬起来’,结果又进去了。”
“然后呢?”老廖终于开口,手里的蒲扇停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赵铭灌了口酒,“它又开始跌,五十、四十、三十……我一路补仓,把能动的钱全砸进去,又亏了十几个。唯一的‘成就’,是把成本从二百一十八降到五十多。可手里没子弹了,只能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