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汇局3楼的办公室里,百叶窗没拉严,漏进几缕城市的夜灯,刚好照在叶回舟面前那叠泛黄的读书笔记上。
纸页边缘卷着毛边,铅笔标注的字迹晕开了些,想来是被茶水浸过。他十分认真的用挂历纸包装着《穷查理宝典》的书皮。
茶几上那杯龙井早已凉透,叶片沉在杯底,像片蜷缩的枯叶。
视频会议的界面里,几张脸分据屏幕四角,背景各有千秋。
孙明在东京银座的写字楼,落地窗外霓虹如织,把他熨帖的西装染得五颜六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连领带夹都闪着精致的光。
大胖子埃里克窝在纽约公寓的沙发里,宽松的卫衣领口堆着褶子,手里还捏着半块三明治,说话时带着美式口音特有的慵懒。
童二哥守在外汇局的值班室,身后铁柜上摆着几盆多肉,叶片肥厚得像抹了油。
乔恩刚喝完中药,镜头里还能看见他手边那只青花药碗,碗沿沾着点深褐色的药渣。
“又一家小日子的证券公司拿到牌照了。”
孙明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点电流声,他抬手推了推眼镜,镜框反射着窗外的霓虹,
“瑞穗证券,9月30号批的,这是第三家了。”
埃里克嚼着三明治,含糊不清地接话:
“我盯着呢,去年大和,前年东方,这节奏倒是挺匀。”
他把三明治往嘴边送了送,面包屑掉在卫衣上,“你们说,这到底是好事坏事?”
童二哥端起保温杯抿了口,杯盖“咔哒”一声合上:
“从市场说,开放了,有竞争了,效率自然得往上提。
但从感情上……”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轻轻敲着,“我懂你们那点复杂心思。毕竟历史这东西,不是光看K线就能算清的。”
“复杂?”
孙明冷笑一声,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划了下,屏幕上跳出张A股走势图,
“我觉得简单得很。资本无国界,可人心有记性。他们进来,我第一反应就是利空。”
他放大图表上9月18号的那根阴线,线条陡峭得像道悬崖:
“你们瞅瞅这天的行情,老美那边刚放风说要降息,咱们这边就跌得蹊跷,数字巧合得离谱,说没人提前知道信儿,谁信?”
乔恩刚把药碗挪开,镜头里露出他身后的书架,塞满了AI和生物科技的专著。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巧合还是操纵,得看证据。但你说的‘利空’,我倒想琢磨琢磨——是因为他们是rb,还是怕他们抢市场份额?”
“都占点。”埃里克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揉成一团,往垃圾桶的方向抛去,纸团撞在桶沿弹了回来,他也懒得捡,
“但更深的是信不过。咱们这市场,说成熟还差着火候,监管的尺子还在慢慢量。
他们带着华尔街那套成熟玩法进来,会不会钻信息差的空子?
会不会用那些花里胡哨的金融工具来割韭菜?”
叶回舟一直没说话,这时才轻轻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瓷杯碰着玻璃茶几,发出声清脆的轻响。
“你们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落进水里,
“真正的问题不在他们进来,而在咱们能不能站得更高点接招?”
屏幕里霎时安静了。
叶回舟在他们圈子里向来有“年轻的思想者”之称,他一开口,连最爱插科打诨的埃里克都坐直了些。
“我最近在重读查理·芒格。”
叶回舟翻开笔记本,纸页翻动的轻响透过麦克风传出去,“一年前他走的时候,巴菲特说,没有查理,伯克希尔成不了今天这样。
好多人觉得芒格就是巴菲特的影子,其实啊,他才是价值投资真正的定盘星。”
他指尖点在笔记上的某行字:
“格雷厄姆教巴菲特捡‘烟蒂股’——专找那些便宜却快倒闭的公司。
可到1969年,这招不管用了,市场上的烟蒂都让人捡光了,巴菲特那会儿都差点转行了。”
“然后芒格就出现了。”
叶回舟抬眼看向镜头,“他跟巴菲特说,别光盯着资产负债表,得看公司的牌子硬不硬,客户认不认,管理层靠谱不靠谱——那些数字以外的东西。”
“1972年买喜诗糖果,账面资产才800万,人家要价3000万。
巴老爷子觉得太贵,芒格却说,它的牌子值钱,能涨价,有定价权。最后2500万买下来,后来赚了20亿。”
“就这一笔投资,彻底把巴菲特给换了个思路。从‘便宜买平庸’,变成‘合理价买伟大’。后来买可口可乐,买苹果,都是这么个理儿。”
“所以芒格厉害的,不是他财务算得多精,是他懂‘跨学科思维’。”
“跨学科?”乔恩挑眉,书架上的台灯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你是说,学一堆八竿子打不着的学问?”
“不是堆学问,是搭模型。”叶回舟摇头,“芒格老爷子说过,‘手里拿着锤子的人,看什么都像钉子’。
只懂财务的,看公司就只算估值;
只懂技术的,就光盯着产品牛不牛。
可现实哪有这么简单?单一维度看世界,眼界注定窄。”
“他主张从数学、物理、生物、心理、哲学这些基础学科里,提炼出‘普世规律’,打包成个思维工具箱。
碰到问题时,多拿几把尺子量量,能少点偏见,决策也能准点。”
“比如物理里说,所有物体都往阻力最小的方向走。
这不光适用于苹果落地,企业也一样——管理层总爱选省心的短视路,钱总往热门概念里扎。
懂了这个,就能预判趋势。”
“再比如生物里的优胜劣汰,用进废退。
商业世界也这样,护城河不够深的公司,早晚得被淘汰。”
“所以跨学科思维,不是让你去考个生物博士,是让你用这些底层规律,穿透那些花里胡哨的表象,看到根儿上的东西。”
“可问题是,”
孙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背景里的霓虹又变了色,“咱们普通人哪有那么多时间学这么多?”
“这就是理解错了。”
叶回舟笑了,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很柔和,“芒格的思维,重点不在结果,在过程。
你不用精通所有学科,只要开始‘多维度思考’就行。”
“比如看一家公司,你习惯看财务报表,那就逼自己再多想几层:
它的商业模式能不能长久?
管理层靠不靠谱?行业趋势往哪走?这些不用多专业的知识,就看你愿不愿意多琢磨琢磨。”
“第二层,是主动学点儿基础学科的‘第一性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