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风已经有些凉了。
小叔叔叶宏的小区巷子口那盏老旧的路灯“啪”地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东北烧烤”的塑料棚顶上,像一团将熄未熄的余烬。
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油渍斑斑的桌面上散落着花生壳、空啤酒瓶和几根烤焦的签子。几把铁皮椅子歪歪斜斜地摆着,仿佛随时会散架。
李建国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盘毛豆、一碟花生、三瓶啤酒。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是小区这条街步行街的老熟人。
退休前在厂里做电工,现在靠炒股和打零工过活。
街坊们都说他“有点文化”,因为他总爱在收盘后坐在街边,一边喝啤酒,一边对着手机屏幕喃喃自语,像是在跟市场对话。
对面坐着几个街坊邻居:小叔叔叶宏的邻居王院长,总爱讲“价值投资”;开出租的,嗓门大,脾气直张司机。
“又亏了?”王院长手里拿着泡了枸杞的保温杯,看着李建国闷头喝酒,试探着问。
李建国没抬头,只“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啤酒瓶。
“唉,我也一样。”
王院长笑呵呵的在旁边坐下。
李建国,叹了一声:“王院长没听你的,上个月那个‘量化大师’,我交了八千块学费,结果呢?
越炒越亏。我这把年纪,图个啥?
不就图个安稳么。”
小叔叔叶宏“啪”地把啤酒瓶墩在桌上,酒沫溅出来:“你们说这些有啥用?
现在这世道,挣钱难呀!
我每天跑十二个小时,油钱涨,平台抽成高,要不是我侄子给了我一笔钱,我媳妇天天跟我吵,说孩子学费都交不上。
你说我这辈子图啥?”
小陈低头玩着手机,声音闷闷的:“我更惨,辛辛苦苦干三年,说裁就裁了。
女朋友嫌我没前途,分手了。现在连房租都快付不起。”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巷子外,一辆电动车驶过,车灯扫过棚顶,又迅速消失。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还有女人喊“吃饭了”的声音,那声音温柔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
李建国缓缓抬起头,看着三人,忽然笑了:“你们啊,又开始‘比惨’了?”
“这不是实话吗?”小叔叔叶宏瞪眼,“你炒股亏了,我跑车累死,小陈失业,老王被骗,哪个不是惨?”
“可你们知道吗?”李建国拿起酒瓶,轻轻碰了碰桌上的盘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我说句你们可能不爱听的。
咱们这代人,是几千年来过得最好的一代普通人。
三人一愣,都停下动作,看向他。
“2025年,对吧?”李建国望着巷口的夜色,声音低沉下来,
“两千年前,是东汉刚建立那会儿,刘秀打天下。
从那以后,东汉、三国、南北朝、五代十国、宋、元、明、清……你们说,哪个朝代是正常更替的?
哪个年代,能让一个普通老百姓安稳过日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
“就说所谓的‘盛世’吧,贞观之治、康乾盛世,听着多好听?
可那会儿,老百姓照样卖儿卖女,拖家带口逃荒。
一场天灾,饿殍遍野;一场战乱,十室九空。
你能吃饱?你能睡安稳?你能保住自己的孩子不被拉去当兵、不被卖去换口粮?”
王院长微笑而不语。
“可现在呢?”
李建国的声音忽然提高,“咱们能吃上饭,能喝上酒,能坐在这儿吹牛扯淡,能骂几句股市,骂几句老板,骂几句媳妇。
这本身就是天大的福分!”
他环视三人:“你们说挣钱难?可你们知道吗?
在过去两千年里,大多数人根本‘不被允许活着’。
他们不是死于疾病,就是死于战乱、饥荒、赋税、徭役。
朝廷一句话,你全家就得搬。
官吏一伸手,你一年的收成就没了。
什么‘摇役’‘杂税’‘摊派’,稀奇古怪的名目,全往你头上扣。你能活下来,就是奇迹。”
小陈抬起头,眼神有些动容。
“可现在呢?多好的日子啊!”
王院长抬起头语气缓和,“没有战乱,没有饥荒,没有官差半夜砸门。你失业了,有失业保险。
生病了,有医保;孩子上学,义务教育免费。
你就算炒股亏了,房子还在,饭还能吃,觉还能睡。这在古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老李点了点头,举起酒杯:
“所以啊,你们说娶不到好媳妇,孩子不争气,股票没挣钱——这些,都是‘不如意’。
可这些‘不如意’,在今天,恰恰证明了我们活得‘太如意’了。”
“因为只有在太平年月,人才有资格去‘不如意’。”
他轻声说,“在过去,人活着就是为了‘活着’。
现在,我们活着,还能去追求‘更好’。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胜利。”
小叔叔叶宏沉默良久,忽然咧嘴一笑:“照你这么说,我天天跑车,还能骂老板,其实是‘幸福’?”
“对!”李建国点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人能活着,就是胜利。**”
王院长也笑了:“那我炒股亏钱,是不是也算‘太平盛世的烦恼’?”
“当然。”李建国给他满上酒,“你要在唐朝,早就饿死了。在清朝,你家房子早被圈了。
现在你还能坐在这儿喝啤酒,骂股市,骂生活——这说明你活得好好的,还活得像个人。”
小陈终于开口:“那……我是不是也太矫情了?”
“不矫情。”老李认真看着他,“你有焦虑,有不甘,说明你对生活有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