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多，初夏的BJ已经天光大亮。
国家队篮球训练馆内空无一人，灯光只开了几盏，显得有些清冷。
篮球撞击地板的“砰砰”声单调而富有节奏地回响着，打破了这份宁静。
还在倒时差的王溯，醒了之后就睡不着了，索性过来场馆这边进行基础的有球练习。
他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一切都朴实无华。
从罚球线开始，一个点，一个点地投。
姿势标准，每一次出手，从屈膝、抬肘到拨指，都像是被尺子量过一般，肌肉记忆已经将这套动作刻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一个点投进二十个，换下一个点。
半场投完，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灰色的训练背心。
休息几分钟后，又再从运球开始，左手，右手，胯下，背后，交叉步……
篮球成了他身体延伸的一部分，黏在他的指尖掌心，随心所欲。
这不是在表演，而是在“唤醒”，唤醒身体的每一寸肌肉，让它们适应这颗FIBA的专用球型，找到最熟悉的感觉。
“咔哒。”
训练馆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高瘦的身影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是易建联。
参加集训以来，他一直是全队起得最早的那个，今天他还想趁着大部队来之前自己加练一会儿。
可没想到，有人比他更早。
看着场中那个已经浑身湿透，重新进行投篮练习的身影，易建联愣在了原地。
他看到王溯完成了一组急停跳投，篮球空心入网，甚至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然后，王溯走向篮下，捡起球，没有片刻停歇，立刻开始了下一组练习。
那种专注，那种投入，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颗篮球。
易建联忽然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他想起了昨天自己心中的那份渴望——追上那道光。
可现在他才发现，那道光，不仅没有因为功成名就而停下。
反而在以一种更可怕的速度，继续向前飞奔。
他没有出声打扰，悄悄走到另一片半场，拿起一颗球，也学着王溯的样子，从最基础的投篮开始练起。
他的动作远没有王溯那般流畅，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
球场另一边的动静引起了王溯的注意，发现是易建联之后，他笑着走了过去。
“阿联，这么早？”
“阿溯。”易建联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动作，“你以前说过‘笨鸟先飞’，比起欧美那些怪兽，我们只是笨鸟，只能以勤补辍。”
“不错，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王溯拿起球，递给他：“继续练，我看看你都有什么进步。”
易建联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在罚球线位置接球，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然后试探步，运球一步后急停跳投。
动作很舒展，但王溯却皱了下眉。
“阿联，你刚刚接球之后，停顿了一小会，你在想什么？”
易建联一怔，老实回答：“我在想，是直接投篮还是突破。”
“这就是你最大的问题。”王溯一针见血，“你拥有NBA级别的身体天赋，但你的处理球习惯，还停留在CBA的初级阶段。”
“在CBA，对手给你的防守压力，能让你停下来思考。但在NBA，在奥运会上，那一秒不到的犹豫，机会就没了。”
王溯拿过球，亲自示范：
“你要养成在接球前就观察好防守的习惯。在你接到球的那一瞬间，你的身体就应该做出下一步动作，是投，是突，还是传，都必须是本能反应，不能用脑子去想。”
易建联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像一块海绵，努力吸收着这些宝贵的经验。
“这届奥运会，你别把自己当成进攻核心。”王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严肃。
“你就把自己当成一个蓝领，一个只会防守和抢篮板的防守工兵。”
“你的任务，就是用你的长臂和移动速度去干扰对手，保护好篮板，然后第一时间下快攻。”
“把心态放低，先从防守和跑位这些脏活累活做起，把基础打牢。当你在场上能做好这些，不用持球都能影响比赛的时候，进攻机会自然会来找你。”
“还有！你必须提高进攻时的跑位意识和空切意识，这是你一直欠缺的。”
“我明白了，阿溯。”易建联重重地点头，眼神里满是信服。
两人像以前在宏远二队那样，一个教，一个跟着练，渐渐地，训练馆里的人多了起来。
朱芳雨和杜锋结伴而来，看到场上两个已经练得热火朝天的身影，朱芳雨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
“我靠，阿溯，阿联，你们俩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王溯停下动作，拿起毛巾擦了擦汗，笑着回应：“老朱，不多练练，你的肚子都要出来了，庆功宴的酒没少喝吧？”
“靠！你小子就不能盼我点好？”朱芳雨笑骂一句，却也麻利地换上鞋，开始热身。
杜锋则走到易建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带着赞许。
不一会，姚明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晃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王溯。
“我说什么来着，这家伙就是个训练疯子。昨天才飞了二十多个小时，今天倒比鸡起得还早。”
他嘴上抱怨着，人已经走到了王溯身边，伸手就要拿他手里的球。
王溯手腕一翻，篮球从姚明指尖划过，背后一运，交到左手。
“来单挑一把？”
姚明一愣，佯怒道：“看不起我是吧？来！信不信我直接用体重坐死你这个FMVP！”
两人笑闹着推搡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看热闹。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但调子有些怪异的声音响起。
“王溯，你这一大早就起来训练，是嫌我们这些老骨头不够累是吧？”
巴特尔那壮硕的身影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但话里的味道却怎么听都不对。
这话一出，原本笑闹的气氛瞬间降温。
王溯停下动作，笑着正要回应，旁边却传来一个更不冷不热的声音。
“要不然人家怎么是NBA的总冠军和FMVP呢？”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人正是“小李飞刀”李楠。
他没看王溯，说完这句话就径直走到场边，弯腰自顾自地做起了拉伸，那姿态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句感叹。
但这句话，就像一根戳向气球的针，直接戳破了和谐的表象。
巴特尔那句看似玩笑的抱怨，被李楠这么一接，性质完全变了。
听起来，就像是老队员们在集体表达对王溯“过分积极”的不满。
姚明和杜锋交换了一个眼神，眉头都皱了起来。
王溯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从不天真到以为几份礼物，几句客套话，就能让这些在CBA当惯了老大的老将们对自己心悦诚服。
在任何一个集体，尤其是在国家队这种代表着至高荣誉的地方，论资排辈都是一条看不见的潜规则。
这并非某个国家的特产，在讲究更衣室文化的NBA，在美国队、西班牙队那些世界强队中，同样存在。
去年的亚锦赛，中国男篮有蒋兴权这位声名赫赫的铁帅镇着，自然没人敢造次。
如今换了两位风格怀柔的洋帅，也听不懂中文，一些自恃资历深厚的老队员，心思便活泛了起来。
昨晚杜锋就跟他提过，队里有几个老队员，仗着资格老，训练中经常偷懒，对高强度内容能躲就躲。
这支国家队，明面上是一个整体，私下里却早已是派系林立。
以巴特尔和几位八一系球员为首的，是资历最老的“京城帮”。
杜锋、朱芳雨这些宏远系球员，是野心勃勃的“华南虎”。
姚明和刘炜，则是自成一派的“上海滩”。
剩下郭士强、胡雪峰、唐正东、薛玉洋、张云松、郭士强等人，算是中立的“散兵游勇”。
而王溯的回归，则彻底打破了这种脆弱的平衡。
他出身宏远，如今在NBA说得上功成名就，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华南虎”的领袖。
另外他与姚明是至交，“上海滩”天然会支持他。
而他与刚归队的王治郅有迈阿密的情分，而大郅和八一系的关系正微妙。毫无疑问，他也会倾向王溯。
薛玉洋的经纪人是陈夏，他会站在谁那边，不言而喻。
加上昨天一通礼物送下来，中立派也对王溯的好感度大增……
这么一算，昨天才归队的王溯，竟在无形中整合了队内超过一半的势力，直接威胁到了老将们在球队中的话语权。
王溯清楚，这恐怕也是篮管一把手，李袁威昨天对自己那般礼遇的深层原因。
眼看气氛有些僵硬，巴特尔又补了一句，这次笑容里的味道更浓了。
“王溯啊，今年奥运会，我们可就全指望你这个NBA的MVP，带着我们往前冲了。”
这顶高帽扣下来，比刚才那句阴阳怪气更狠。
如果他点头，那就是狂妄自大，不把姚明和一众队员放在眼里。
如果摇头，那就是没有担当，对不起FMVP的身份。
姚明和杜锋的脸色都沉了下来，他们走到王溯身边，生怕自己这位兄弟年轻气盛，一句话怼回去，把矛盾彻底公开化。
王溯给了两人一个放心的眼神，笑了起来。
他把篮球随手往地上一扔，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巴哥，你这顶高帽我可戴不起。中国男篮不是我一个人的球队。”
他先是客气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字字清晰。
“但我们来这是干嘛的？是来拿成绩的。我刚从一个拿了总冠军的球队回来，我知道赢球需要什么。光靠资历，在奥运会上是赢不了一场球的。”
巴特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溯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李楠，又看向其他人。
“我不是救世主，中国男篮也不是靠一两个人。我们是一个团队，想要出成绩，我们每个人都要出力。”
“说到底，我只是一个想赢球的球员。谁想赢，谁就是我的队友。”
话音落下，训练馆内一片死寂。
王溯的话，既没有狂妄地大包大揽，也没有虚伪地谦虚客套。
他直接把“资历”这张牌从桌上掀了，换上了另一张牌——“胜利”。
你想倚老卖老？可以。
但我想赢。
你想在这个团队里享受荣誉，就得拿出想赢的态度。
巴特尔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两拳，全都打在了钢板上。
另一边，李楠拉伸的动作慢了半拍，他低着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姚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心里暗道，“这家伙，不光球商进化了，情商也带上了锋芒。”
周围的队员们也是神色各异，拿下原本抱着中立态度的球员，此刻看向王溯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同。
就在这时，哈里斯和尤纳斯两位外教走了进来。
他们的出现，正式结束了这场球员之间的无形交锋。
“早上好，先生们！伙计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