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明珀从不内耗,他不会自我否定。
然而这是“力”的考验,也就意味着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决出一个更强的人、更有力的人。
他们也确实战斗过了。在现实世界中,在幻境世界里,他们拼尽全力的想要杀死对方,甚至就差最后一击,这个任务就能完成了。
可直到这时,明珀也才意识到……他不想这么做。
因为根本就没有人会完不成这个“力”的考验。
无论如何,两个“自己”总会死去一个。不管是多强,或是多弱的玩家,在这里总会有一个自己能够获胜。
这大概就是力之领域的窘境。
不管多么的有力量,都永远会遇到更有力量的敌人;每当自己变强的时候,也会遇到更强的敌人。
这个叫什么来着……
明珀的脑中突然冒出一个概念。
……哦,对,elo。这个好像是叫elo机制,艾世平以前跟他讲过……不、不对,讲过吗?
明珀感觉自己的记忆有些混淆了。
他已经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为欺世者了。只要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选择打出最后一击。
也正因如此,那些来自过去的记忆,就如同开裂的房顶上漏下的水一样,滴滴哒哒的落在他家里。
“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站着的明珀,对另一个自己问道。
他是来自十分钟之后的明珀。
原本混淆在一起的两个明珀,如今渐渐再度分开。
躺着的明珀想了想,答道:“有。”
“说。”
“别变成他们。”
明珀平静的说道:“我不知道那些公司最顶层的人当年是什么样子,但他们既然能从欺世游戏中摸爬滚打,活到那个位置……我想,他们也一定有着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执念。
“他们最开始大概率也不是这样。他们可能也恨,可能也会欢笑打闹,甚至可能是有理想的。
“但……【时间】杀死了一切。”
“或许有吧,”明珀叹了口气,“但他们现在,大概率已经忘了。”
“是啊。毕竟往上爬太累了,太累了……累到脑子里没有其他的念头,只有‘我要活下去’、‘我要爬到最高’……成为赵高?”
明珀的脑子里突然又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不过他已经渐渐习惯了。
与那些溢出的记忆共存,与过去的自我共存。
如果连十分钟前的自己都不能容忍的话……明珀要如何才能容忍那个快三十年前的自己呢?
而反过来说,当明珀接纳这个过去的自己的时候,他就已经接受了来自前世的自己。
“等他们好不容易爬到最高的地方一看,底下全是自己以前的样子。但他们已经不认识了,只觉得恶心。或者也认识,但觉得过去的自己是那样的愚昧而丑陋……憎恨过去的自己,连同这些相似的人也一并恨了。”
他看着另一个自己。
那双闪耀着昏黄色光芒的眼睛里,映着雪山顶上的湛蓝色天空,映着那个模糊的人形。
“所以,”明珀轻声说道,“别变成他们,别变成新的公司。别变成……高高在上的神明。
“这就是我对你……也是对我自己,所说的话。”
地上的明珀伸出手来,握住了站着的明珀的断臂。
站着的明珀用完整的双腿撑住地面,拉起了地上那个独腿独臂的明珀。
“来抽个奖吧,如何?”
两个明珀加起来,只有一条完整的手臂。他从怀中取出那面小镜子,给自己照了一下,又给另一个明珀照了一下。
其中一个明珀的脸上挂起了温和的微笑,而另一个眉眼中浮现出了淡淡的忧伤。
毕竟,他们要确认一下……死掉的会是谁。
虽然这没有什么意义,也没有人会在乎,不过……
他将小镜子揣回到兜里,再度握住了另一个自己的小臂。
破破烂烂的两个人,一同看向太阳。
没有人说倒计时,也没有任何人事先说明接下来要做什么。
因为他们本就都是“明珀”。
“跳吧?”
“跳啊!”
下一刻,残缺的两人不约而同,同时跃起。
在雪山之巅,如伊卡洛斯般跃向了太阳——
如同蜡质的羽翼被太阳融化成残渣,他们在最高点理所当然的向下坠落。
然而两人那无比开心畅快、重叠在一起的笑声,却在山谷中响彻。
直到那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