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娩戏拍完后,剧组的节奏明显松弛了下来。
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后面的戏份虽然情感浓度同样高,但在技术难度上没有分娩戏那种对演员身体和精神的极限要求。
接下来两周,剧组进入了密集的文戏拍摄阶段。
丧子后的沉默对峙。
这段戏几乎没有台词。女主和男主住在同一个空间里,吃同一张餐桌上的饭,睡同一张床,但两个人之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
郑辉用了大量的固定机位和长焦镜头来拍这些段落,摄影机放在走廊尽头,透过门框看两个人在客厅里各做各的事。
范彬彬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郑辉坐在餐桌旁翻报纸。两个人的身体之间只隔了三米,但画面的构图让这三米看起来像三十米。
真正难拍的是后面那场亲密戏。
开拍前,郑辉和范彬彬在场地里走了两遍位置,把每一次触碰、停顿和退让都固定下来。摄影机留在卧室外,隔着半掩的门拍摄,不追求身体上的暴露,只捕捉两个人的状态。
场记打板后,郑辉饰演的男主先从背后抱住女主,动作急切,带着压抑已久的粗暴。他不断贴近,像是想用身体逼她回到从前。
范彬彬没有立刻推开他,只是肩膀微微绷紧,手悬在半空,迟疑几秒后才落到他的手臂上。那不是回应,更像是疲惫的迁就。
男主察觉到了。他停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试图从她脸上找到哪怕一点熟悉的情绪。
可女主始终垂着眼,整个人安静得近乎空洞。直到她终于转过身,勉强迎合他的动作,男主反而僵住了。
郑辉盯着她看了几秒,眼里的渴望一点点变成难堪和愤怒。
女主愿意配合他,愿意承受他的触碰,甚至愿意装出回应,不是因为她重新感觉到了爱,而是因为她知道他需要一次发泄。她把自己的身体留在这里,人却根本没有回来。
他猛地松开手,抓起地上的衣服,摔门离开。
门响之后,范彬彬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摄影机没有停,继续拍了十几秒。她没有哭,只是缓慢地把衣领整理好,坐在床沿,像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
“Cut。”
郑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摄影指导回放了最后一段镜头。
没有裸露,没有激烈到失控的动作,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情欲。可正因为如此,这场戏才显得格外残酷。
男主想通过身体证明他们仍是夫妻,女主则用顺从告诉他,他们已经不是了。
......
第三周进入法庭戏和外景戏的拍摄。
法庭戏的核心只有一段:女主作为证人出庭。
对方律师的提问步步紧逼。
“你在怀孕期间有饮酒吗?”
“你的产检记录显示,三十四周时胎儿的生长曲线低于同龄平均值。你和你的医生讨论过这个问题吗?”
“当你的助产士发现胎心率下降时,你有要求她立即拨打急救电话吗?”
范彬彬坐在证人席上,面对这些问题。她的回答很短,有时候只有一个词。
“没有。”
“讨论过。”
“没有。”
她的声音平稳,没有颤抖,也没有任何攻击性。她不是在为自己辩护,只是在回答问题。
律师继续追问:“婴儿的皮肤是什么时候发青的?你抱着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镜头从中景缓慢推到特写,她的脸渐渐占满整个银幕。
范彬彬的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像是有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被她艰难地咽了回去。
片刻之后,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法庭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可闻。
“她闻起来像苹果。”
说到苹果时,她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她的嘴角轻轻上扬了一下,那是一点本能的笑意。
女儿身上清甜的气味突然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连同那个柔软、温热的小小身体,连同她曾经抱住女儿的那一刻。
短短一瞬,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尚未被死亡夺走的时光。
可那点笑意只停留了一刹那,下一秒,她便想起女儿已经死了。
悲伤猝然袭来,她的嘴角还未来得及落下,眼眶已经红了。她急促地吸了一口气,想把翻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破碎的呜咽。
但法庭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低下眼睛,嘴唇紧紧抿住,胸口微微起伏。她没有真正哭出声,只是那一声无法抑制的呜咽,暴露了她竭力隐藏的一切。
郑辉在监视器后面看到了这个瞬间。
他没有喊“停”,而是让摄影机继续转了十秒钟。直到十秒钟后,他才低声说:
“过了。”
超市乳汁浸湿衬衫的戏。
范彬彬排在收银台前面,她的表情是那种在公共场合里最常见的空白,不悲不喜,只是等待。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她的身体还记得孩子需要喂养,但孩子已经不在了。
......
整部电影的拍摄从三月初持续到三月底,历时不到四周。
这个速度对于一部严肃的剧情片来说,已经快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但郑辉的控制力让这种速度成为可能。他的分镜精确到每一帧,演员在开机前也已经完成了充分准备,几乎没有哪一场戏需要通过反复试错来“找感觉”。
三月二十八日,最后一场戏杀青。
故事里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许多年。苹果树枝叶繁茂,红润饱满的果实缀在绿叶之间。一个小女孩攀在树上,伸手摘下一颗苹果,用衣角擦了擦,低头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