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学术讨论的专业程度很高,普通观众看不进去,但在电影学院系统和业内人士圈子里引发了热烈的讨论。
北电的教师群体尤其关注,因为郑辉是他们学校的,这种关注既有学术上的兴趣,也有种集体荣誉感,我们学校的学生被《视与听》拿出来做阶段性定论了,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记录的事。
《视与听》是由英国电影学院出版的国际权威电影评论月刊,虽然是学术类专业电影期刊,但同时具备杂志的大众传播属性。
郑辉到了后,谢飞先问了柏林的情况,高媛媛的状态怎么样,评审团大奖的结果满不满意。
郑辉如实回答,金熊给了法提赫·阿金的《勇往直前》,那部片确实很好,评审团大奖加上影后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谢飞点头表示认可。
然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那篇文章上。
谢飞看着郑辉说:“那篇文章你看了?”
“看了。”
“什么感觉?”
郑辉想了想,说:“写得好,分析很清晰,逻辑链条很完整。但核心前提有问题,我从来没有什么自我拆解计划。”
谢飞说:“我知道你没有,你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你做事情都是有实际考量的,不是那种为了艺术把自己往死里逼的人。”
“但我还是想亲眼看看你的状态。”
郑辉明白了,谢飞不是担心他的创作方向,而是担心他这个人。
那篇文章在公众层面制造了一个叙事,一个年轻天才正在用生命燃烧自己。这个叙事不管真假,一旦形成就会对当事人产生压力。谢飞想确认郑辉没有被这种压力影响到。
郑辉语气坦诚:“老师,我真的没事。那些解读是他们的事,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下一部我拍的是蝙蝠侠,商业大片,跟自我拆解一点关系都没有。”
谢飞的眉毛动了一下,蝙蝠侠的事情还没有公开,但郑辉告诉他并不意外,师生之间有些事情不需要保密。
“好莱坞大片?”
“对,华纳兄弟的蝙蝠侠重启。合同已经签了,奥斯卡之后会公布。”
谢飞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那就好。去拍吧,别让那些文章影响你的节奏。他们写他们的,你拍你的。”
郑辉点头,两人又坐着喝了会儿茶。谢飞聊起了北电最近的一些事情,新一届的学生质量怎么样,教学改革在推进中遇到了什么阻力,学校想申请一笔经费建新的放映厅但迟批不下来。
这些琐碎日常的话题让气氛轻松了不少,也让谢飞彻底确认了,郑辉没有任何问题,他的精神状态稳定、清醒、有计划。
临走时谢飞送他到门口,说了一句:“北电的学生被《视与听》做阶段性作者定论,这是头一回。不管他写的对不对,这件事本身是好的。”
郑辉笑了笑,跟谢飞道别后上了车。
下午的时候,张艺谋打来电话。
张艺谋的开场白很直接:“看那篇文章了?”
“看了。”
“什么感觉?”
“还行,就是过度解读。”
张艺谋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种笑里带着过来人的共鸣。
“你也被架上去了。”
郑辉知道他在说什么,张艺谋本人就是被西方影评人过度解读的重灾区。
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他的《红高粱》《菊豆》《大红灯笼高挂》在欧洲电影节连续获奖,西方影评人把这些电影解读为对中国封建社会的批判、对威权体制的隐喻、对女性压迫的控诉。
张艺谋本人则被塑造成一个来自封闭国度的勇敢反抗者,用电影语言向全世界揭露真相。这套叙事帮张艺谋在国际上建立了声誉,但也给他套上了枷锁。
当他后来开始拍商业片、拍武侠片的时候,那些曾经追捧他的西方评论者立刻翻脸:他堕落了、他被体制收编了、他不再是那个反叛者了。
张艺谋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在电话里对郑辉说:“他们需要一个叙事来理解你,这个叙事不一定是真的,但它好用。
你现在的叙事是自我拆解的天才,我当年的叙事是封闭国度的反叛者。都是他们编的,跟我们本人没什么关系。”
“是。”郑辉应了一句:“还被老师叫去吃了顿饭,估计是怕我想不开。”
张艺谋哈哈笑了两声:“谢老师这人,就是操心。你没事就行。”
“没事。”
两人又简短聊了几句。张艺谋提到京城八分钟的方案他重新做了一版,把之前短裙的设计推翻了,换成了以汉服和古典舞为核心的方案。
郑辉听了很高兴,但没有多问细节,只说等着在现场欣赏了。
挂了电话,郑辉看了眼日历。明天二月二十八号飞洛杉矶,二十九号参加第76届奥斯卡颁奖典礼。
他给王菲发了条短信:“我明天飞美国了,奥斯卡,你好好休息。”
王菲过了几分钟回了一条:“去吧,替我拿个奖回来。”
郑辉看着这条短信,心想你那个女配角本来就不太有希望,但也没必要打击她。他回了个“尽力”。
王菲的最佳女配角提名,对手包括蕾妮·齐薇格的《冷山》。
蕾妮今年势头太猛了,金球奖已经拿了女配,所有预测机构都把她排在第一。
王菲在《海边的曼彻斯特》里的戏份不多,表演虽然动人,但论冲击力确实不及蕾妮那个角色的分量。
环球影业的公关团队也实话实说,女配角不是他们的主攻方向,资源集中在最佳原创剧本和最佳男配角上。
不让王菲去也有实际考量,怀孕前三个月是最脆弱的时期,长途飞行本身就是风险因素。
加上奥斯卡那天的行程很消耗体力,红毯从下午开始走,颁奖典礼持续四个多小时,之后还有各种官方派对和媒体采访。
一天下来至少十二个小时高强度活动,对孕早期的女性来说不太妥当。
王菲本人也没有坚持,她对奖项的态度一直很淡,能拿是锦上添花,拿不到也不影响什么。她现在更意的是肚子里的这个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