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随着报童上街。
程颐的文章,被他们送到了一户又一户订阅了汴京义报的士大夫、官员、太学生、公考吏员手中。
舆论开始不断发酵。
特别是年轻的太学生们,在看完程颐的文章后,义愤填膺,恨不得去城外烧了那些纺织作坊。
好在,开封府早有准备。
直接封闭了太学前往城外的道路。
同时,城外九厢十四坊,也出现了大批禁军维持治安。
但在那之前,御史台已经沸腾。
无论是新党还是旧党的乌鸦们,都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一样集体亢奋起来。
在乌鸦们眼里,程颐的这篇文章,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KPI。
更是他们期待已久的成名时刻!
还有比扳倒一位右相,更能证明他们自身价值的事情吗?
于是,数不清的弹章,如同潮水般涌入宫中,送到了閤门司。
在誊抄过后,分别送去福宁殿和保慈宫。
这些弹章送到保慈宫的时候,向太后正在和文熏娘说着贴己话。
文熏娘今年已经十四了。
出落的亭亭玉立,因为长期跟在向太后身边,所以妆容、服装,都和向太后雷同。
看着就像母女一般。
向太后也确实将这个聪明的文氏女,当成了女儿一样看待。
毕竟,两人都有着相似的家庭背景——士大夫家族。
性格也很相似。
或者说,文熏娘一直在她面前,表现的和她的性格相似。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内臣就将一摞弹章送到了向太后手上。
向太后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么多弹章了,顿时惊讶了一声:“发生了何事?”
“御史台今日怎有这许多的弹章?”
那内臣低着头,答道:“奏知娘娘,臣听说似乎是因为今日的汴京义报上刊载的一篇文章……”
“因那文章,如今似乎不止御史台……就连太学内也是群情激愤!”
向太后当即吩咐:“且去替我寻今日的汴京义报来!”
“诺!”
那内臣躬身退下。
文熏娘也欲告退,但被向太后叫住:“县君且去福宁殿,请官家来保慈宫一趟吧!”
这么多弹章,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必须得去请六哥过来商议。
这已不仅仅是一种政治表态,更是现在的现实。
随着六哥日渐长大,朝野内外,都已有默契——小事,太后决断,大事奏天子裁决。
“诺!”文熏娘盈盈一礼,领命而去。
向太后坐下来,拿起弹章,一封封的看起来。
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严肃。
没办法!
她从小就是个锦衣玉食的士大夫家的小姐,既不曾知饥,也不曾知苦。
她这辈子受过的最大委屈,就是先帝对她过于‘敬重’。
吃过的最大的苦难,是两个孩子的夭折。
除此之外,她对普通人,对底层的认知。
一直停留在书上的文字和大臣的报告以及父祖的介绍。
就是那种【我知道百姓很苦,农民很难,他们负担很重,所以应该减轻他们的负担】的认知。
这种认知,就类似于现代的小资对于偏远贫困地区的认知——偏远贫困地区的人,真的好苦啊,一个月月收入听说才一两千,这可怎么活?
而,送来的弹章上,所描述的事情,却将底层的苦难,详细的对她进行了描述。
一天百来钱的工钱。
要先扣掉束脩,再扣掉损耗,还要扣伙食、扣租金。
最后落到工人手里的,只剩下三五十钱了。
就这,他们还得给牙人交钱。
童工的待遇更惨!
很多童工一天下来,甚至还要倒欠工坊主和牙人的!
因为过于离谱,向太后开始对弹章上的内容,表示怀疑。
毕竟——她听说过,汴京城中便是洒扫的健妇,东家包吃包住,一个月还得给个一两贯的工钱呢!
哪怕街道司雇佣的那些打扫街道,清运垃圾的老弱妇孺、孤寡残疾人,在给吃给住的同时,还会给个四十到六十钱一天的工钱呢!
直到有人将今天的汴京义报送来,在看完上面的文章后,向太后凝神问道:“可知这伊川居士何人?”
旁边的内臣答道:“奏知娘娘,似乎是崇政殿说书臣颐……”
“程颐?”向太后惊讶了一声:“明道先生之弟吗?”
“是!”
“嘶!”向太后倒吸一口凉气。
她捏着手中的汴京义报,神态严肃起来。
她已经信了!
程颐,是天下大儒!
也是六哥的老师!
这种人写的文章,说的话,不可能有谎言!
这是权威!
也是舆论能迅速发酵的关键。
程颐说的啊?
再离谱也不会有太多人怀疑!
这很正常!
大儒的权威,自董仲舒以来,就一直在被不断的巩固、确立。
这一代又一代的积累与沉淀,形成了巨大的社会信用。
人们会下意识的相信这些人的话。
别说是中古了,更不要说是程颐这种深耕教育数十年,桃李满天下的大儒权威了。
再过一千年,世纪之交的那些年,一堆所谓的教授专家说的话,绝大部分人不一样深信不疑?
这是中国文化的特性!
大部分普通人,普遍相信知识分子,特别是高级知识分子。
这也是高级知识分子或者说大儒的立身之根。
可惜的是,现代的那些所谓专家教授,过于浪费了他们的权威。
直接导致信誉破产。
以至于到后来,所谓的高级知识分子,在人民眼中的形象和小丑没有区别。
他们再也没有可以在舆论场呼风唤雨,为所欲为的权力。
但在现在,大儒、鸿儒的权威性,却是不容置疑的。
程颐说的话,程颐写的文字,哪怕是敌视他的苏轼门徒和新党士大夫们。
除非掺杂政治因素,会选择性的挑刺、攻击外。
不然的话,多数人下意识的会相信。
更不要说向太后这种士大夫家庭培养的皇后。
那是盲信的!
连一点怀疑都没有!
“看来,问题真的很严重啊!”向太后忧心忡忡的说着:“城外商贾,如此肆无忌惮的残民害民,实在有负朝廷信任,有负六哥眷顾!”
“右相蒲公……太让吾失望了!”
蒲宗孟和他鼓吹的‘涓滴理财学’,一度是迷糊了向太后的。
毕竟,他的理论乍一看,确实是有些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