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忙活着,活动室的门被推开。
省物资局退休的老局长,也是省书协理事刘畅,领着一个陌生的青年面孔走了进来。
“陈主席,今天我给协会领来一个年轻人。”
刘畅侧过身,把身后的年轻人让了出来。
“就是我前阵子跟你提过的小贺,贺岁安。”
“他爸是省经委的贺连善,他现在在省劳动服务公司工作。”
贺岁安往前一步,双手伸出主动跟陈拓握手,礼貌热情道:
“陈主席您好。“
“早就听刘老提起您,今天总算有机会来协会学习了。“
陈拓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三十出头,身材修长,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举止沉稳,说话不急不缓。
整个人透着一股文气。
刘畅在旁边夸奖道:“这个小贺,书法写的很不错,一手颜楷,写得筋骨开张、气势浑厚。”
“年轻人里,字能写到他这个水平的不多。”
哦?
陈拓听到“颜楷”两个字,整个人眼前一亮。
“带来了作品吗?”
“带来了。”
贺岁安从纸筒里小心翼翼展开两幅字。
一幅楷书临《多宝塔碑》,
另一幅行书抄录韦应物《滁州西涧》,行笔流畅,整体章法疏朗,有几处飞白用得颇见灵气。
陈拓看完,忍不住赞了句:“功底很深啊。”
贺岁安谦虚道:“我母亲年轻时候在文化馆待过,喜欢写字,我小时候就是她按着我临帖。后来工作忙了些,但一直没敢全丢下。”
陈拓把字递还,转头对旁边负责会员事务的副秘书长说,
“登记一下,先当预备会员吧。”
春节展览布置缺人手,让他跟着搭把手。”
听到这话,贺岁安高兴道:
“谢谢陈主席。”
“我一定多向各位老师学习。”
刘畅笑呵呵地拍贺岁安后背:“小贺,陈主席点头了,好好干!”
……
虽然贺岁安看着文质彬彬的,但干起活来却一点不含糊。
不仅对于展台的布置颇有了解,还有很多物品的摆放也很讲究。
有他帮忙,确实让书画展览的工作顺利推进了很多。
等展厅全部布置完,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众人收拾好东西,陆陆续续往外走。
陈拓也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准备回家。
刚走到门口,一辆花海牌的黑色小轿车便缓缓停在了协会门前。
驾驶室的车窗摇下,贺岁安探出头来。
“陈主席,您家在哪?我送您回去吧。“
陈拓摆了摆手。
“不用,我坐公交车就回去了。“
虽然他有专门的司机,但是今天操劳的毕竟是协会的事情,而且又是周末,
所以陈拓就给司机放了一天假,自己坐车来的协会。
贺岁安笑道:“您就别客气了。”
“刚才那趟公交我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已经开走了。下一趟还不知道得等多久。”
“天这么冷,总不能让您一直在外面站着。”
“我送您,也就是一脚油门的事。”
陈拓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
小轿车在街道上稳稳的开。
路两旁的大柳树光秃秃的,积雪被汽车轮胎压得咯吱作响。
两人闲聊了几句书法,又说起了协会今年的展览。
陈拓好奇问道:“听说你在劳动服务公司工作?”
“是。”贺岁安点点头,一边开车一边道:
“这不是国家提倡发展劳动服务企业嘛,我就响应政策,牵头办了一家劳动服务公司。”
“平时主要就是给机关单位供应办公用品和劳保物资,跑跑运输仓储这些服务活儿。另外还帮一些集体企业和个体户代购代销、联系货源,也算摸着石头过河。”
“我现在手底下有二十多个正式职工,还有几十名临时工。”
“去年一年折腾下来,流水做了八十多万,扣掉成本和上缴的利润,账面上还剩个七八万,养活几十号人还算够用。”
这番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可落在陈拓耳朵里,却一点都不轻。
要知道,这两年国家虽然鼓励发展劳动服务企业,
可真正把企业办起来,却远没有说起来那么容易。
没有成熟经验。
没有固定市场。
更没有计划指标兜底。
从货源、销路到资金周转,几乎样样都得自己去闯、去跑。
不少劳动服务公司挂牌半年,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只能靠主管单位接济。
像贺岁安这样,不仅养活了二十多名正式职工、几十名临时工,还把营业额做到八十多万元,账面盈利七八万元,
在省城劳动服务企业里,已经算得上十分亮眼了。
陈拓心里对这个青年的印象又添了几分。
只不顾……他父亲既然是省经委副主任,
按说以他父亲的级别和资历,分一套像样的房子应该不成问题。
可他在筒子楼住了这么久,从来就没见过这家人。
这念头在陈拓脑子里转了一下,他便顺势问了出来:
“按理说,你父亲那个级别,当年应该能分到一套房子吧?”
“怎么一直没搬到机关家属院来?”
贺岁安笑了笑,一边稳稳扶着方向盘,一边解释道:
“省委机关分第一批筒子楼的时候,我父亲正借调到外地负责物资调拨。”
“那几年计划物资紧张,人一出去就是大半年。”
“等工作结束再回来,这边房子已经分完了。”
“后来组织上又把他正式调到了省经委,住房关系也跟着转了过去。”
“这一来二去,就一直没赶上省委机关这边的分房。”
说到这儿,贺岁安笑了笑。
“要不是当年赶上那次借调,我们家现在应该也住在省委机关家属院这一片。”
“没准儿,跟您还是前后楼的邻居。”
陈拓闻言,也叹了一声。
“住房这东西,有时候还真得看机缘。”
“早一年、晚一年,结果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又笑着说道:
“不过住得远近倒不要紧。”
“以后你常来协会,见面的机会,可比邻居还多。”
贺岁安笑着点点头。
“那以后还得请陈主席多指点。”
随着小轿车缓缓停在筒子楼前。
贺岁安下车替陈拓打开车门,等陈拓走进院子,这才重新发动汽车,缓缓驶离。
……
陈拓推开家门。
一股酸菜汤的香味还没散。
餐桌上摆着一盆酸菜白肉汤,旁边还有半盘炖鱼、一盘炒鸡蛋和一笼粘豆包。
显然家人刚吃完饭,还没来得及收拾。
忙活了一整天,陈拓这会儿也是真饿了。
他把大衣挂到衣架上,洗了洗手,便径直走到餐桌前坐了下来。
陈妈妈刚把冻梨扔在水舀子里化上,瞧见陈拓举起筷子,连忙道:
“先别吃,我给你热热去。”
“粘豆包和酸菜汤都有点凉了。”
陈拓摆摆手,已经夹起一个粘豆包。
“不用,现在吃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