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在厂房里扫了一圈。
几台焊机已经断了电,焊枪随意搭在工位边上,电缆拖在地上,没来得及盘起。
扳手、卡尺、塞尺零零散散地摊在操作台上,
地面上的焊渣没扫,铁屑也没人收,脚一踩就“咯吱”作响。
陆局一边收拾台面,一边像是想让气氛轻松些,主动补充道:
“环卫处清洁队那两百个千斤顶,已经按时交付了。”
“钱款也已经打到咱们修理厂的账户上了。”
“除了环卫队以外,市政维修站、公交修配队,还有区里几家企事业单位的车队,也都陆续向咱们发来了订单。”
“现在光是打了订金的,就有6、7家单位了。”
“虽然每家的订单量都不算大,但活是一家接一家地来,节奏也顺,大家伙干得都挺积极。”
虽然陆局的话说得很圆,报告条条是好消息,
但是这些避重就轻的话,可忽悠不了陈露阳。
他站在工位旁,看着地上的那些等待修补的千斤顶,突然问道:
“这些千斤顶是怎么回事?”
陆局故作轻松的回应:“没啥事,就是有点小毛病。”
“这几个千斤顶焊口不够匀,有的顶杆行程差个一两毫米。”
“其实这些放平地上用,都没问题。”
“我就是寻思再抠细点,让咱们的东西质量再好点……”
话未说完,陈露阳紧接着就眉头皱起:
“这些事情,为什么不让工人去做?”
他让陆局来管千斤顶,是为了让他盯大局,不是让他亲自下场干活的!
这现在才几点啊?!
也就不到5点。
结果这些机器全是冷的,干活的人早早就撤了。
陆局好心替他们解释:“这段时间活多,单子又催得紧,大家伙连着干了好些天了。”
“我就自己做主,让他们早点回去歇歇。”
说着,陆局弯腰把一个千斤顶往旁边挪了挪,顺手抹了把顶杆上的油:
“这些小毛病,我自己慢慢抠就行。”
“也不费多大事儿。”
陈露阳心一沉。
“陆叔。”
“这些毛病,为什么不让工人在生产的时候就注意?”
他抬脚点了点地上的千斤顶:
“焊口不匀、行程差一两毫米,这都不是返修才发现的问题。”
“我一个不懂具体生产的人,站在这儿看一眼都能看出来。”
“这种错误,本来就不该犯。”
陆局沉默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其实也不是犯错误……就是现在订单一下子多了,单子又催得紧,”
“工人谁也不想拖后腿,都担心完不成量。”
“干着干着,人就容易急躁。”
“我想着,先把数量顶上去,把单子稳住。”
“至于这些小细节……我就自己回头慢慢修。”
陈露阳算是听明白了。
为啥工厂里面没人?
合计工人们把生产出的数量全都做完了,剩下的返修、风险、责任,全压在了陆局一个人身上。
单子,确实保住了。
进度,也没耽误。
可是这些本该在生产线上解决的问题,被硬生生挪到了生产之后。
本该由一条线、几个人一起承担的责任,
最后全压在了一个人身上。
怪不得他这半个月之后看见陆局,他头发白了这么多。
“陆叔……”
“队伍不是这么带的。”
陈露阳的声音放的很轻,但却很沉重。
陆局脸上露出一丝局促:“我这哪算带队伍啊。”
“我就是想着,努力把千斤顶这块维护好,不掉链子,就算成绩合格了。”
陈露阳轻轻摇摇头。
王轻舟用人,就没有用错的。
陆全有被誉为“万年老二”、“一生无法转正的男人”,始终当不了车间主任,独挡一面,跟他的性格影响太大了。
他这样的性格,
适合守摊子、兜底子,却不适合管队伍、立规矩。
不过,眼下不是掰扯这些的时候。
今晚上,是修理厂大肆庆祝的好日子。
他们要一家人要齐齐全全的回去吃饭。
可不管陈露阳怎么劝,陆局还是坚持要把剩下的几个千斤顶修完再走。
陆局不肯走,干脆陈露阳和项国武也不走了。
陆局蹲在工位前修补千斤顶,
他们俩就在厂房里收拾,把工具归位。
项国武干的格外的认真。
干完了活,锁好工厂的大门。
等三个人骑车回到修理厂的时候,张国强等人早就把饭菜和酒摆好,就等着他们回来开席!
这一晚上,大家酒一倒满,话匣子就彻底收不住了。
谁先举杯、谁先说祝酒词,早就没人计较了,
反正杯子一碰,声音就一浪高过一浪。
饭菜被吃得七七八八,酒瓶子倒了一地。
等到实在喝不动了,
也不知道是谁先站起来,扶着桌子说了句“我不行了”,
剩下的人立刻跟着起身,
东倒西歪地站在修理厂外的墙根,站着一溜的尿完尿,随后往楼上挪。
二楼宿舍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
人刚沾着床,几乎连翻身都来不及,就呼呼地睡了过去。
项国武晕晕乎乎的躺在新铺好的床上,听着满屋子的呼噜声,酒劲慢慢往上涌。
多久没这么高兴的跟厂里兄弟们一起喝酒了……
好久了……
久到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听着屋子里一群男人的呼噜声,
项国武第一次在没有媳妇儿的陪伴下,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吃完了早饭,就继续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陈露阳、陆局、项国武三个人骑着自行车,再次奔向了千斤顶加工厂。
虽然知道项国武是来顶替自己,接管千斤顶生产的,
但是陆局的表情却并不轻松。
项国武虽然是个搞攻坚研发的好手,但毕竟没有带队伍的经验。
这些工人一个个都鱼龙混杂,又鬼又滑,
他真的很担心,项国武整不来他们。
骑到厂门口的时候,
车间里已经响起了机器声。
院子里干净了不少,
昨晚没来得及清的铁屑已经扫到了一边,
几台冲床、铣床都在转,
工人们各站各位,动作不紧不慢,却也没偷懒。
陈露阳一进门,
目光几乎是同时被好几个人捕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