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交感,炁臻纯阳!
这纯阳气机说是法火,倒更像雷霆,不仅炽白耀目,甚至隐约还有噼啪作响之声。
受此纯阳法火所激,丹炉内烧炼的金料轰然炸开,散做一炉混沌难言,阴阳莫辨之气象。
千钧一发之际,碧云派道人抬手摄来一物。
只见他手中事物焦灼枯黑,好似一截被天雷劈中燃火焚烧过的木炭,却偏偏在那焦木一头又有鲜芽抽枝,绿意盎然,正是枯木逢春,死中育生。
骈指成刀,将那一截新芽摘落,抬手投入丹炉之中。
就见那一点嫩绿须臾之间化作一股少阳青炁,青炁于那炉内混沌当中升腾而起,凝聚一团,随即蕴育作一股磅礴生机,绽放纯阳之力,化而雷霆煌煌劈落。
于是阴阳乃分,混沌初辟!
炉边道人无悲无喜,闭目入静。
上场丹师十七人,其中十六位都已入静琢磨那一丝玄妙难言的突破之机。
唯有苏墨,面色肃然,目光清明,依旧专注于面前丹炉。
就在丹臻五转的同时,他手中印诀再换,炉底法火变化。
只见那赤金如晨曦一般的耀眼光辉当中,又有一点炽白真性、好似灵性一般的光焰悄然升起。
然后赤金至阳气息收敛,漫天金光散去,化作一道幽幽暗暗,色呈紫青,看似阴燃如风中残烛,却又烧灼炽热无比的真火来。
那一瞬间,炉内景象就好似从旭日初升的东边天际,一下跌落到了地底深处的熊熊烈焰当中。
能与【赤乌金精】交融,所彰显气象丝毫不逊色于太阳真意,这一道真火绝非凡品!
看台席间,有精擅火法、眼力高绝之人凝目色变,不禁低声自语:
“【地肺真火】!”
地肺真火,可绝不同于一般的地火之流。
地肺,乃地气吞吐、精华流转之枢机。
其中所蕴育之物,无不为天地精华至宝。
便是其中气机外泄,所交感引动的外界气象变化,都足以生出种种奇景异象来。
相传东海有一座百年难得出世的火焰岛秘境,便是由此地肺真火气机外泄而生。
几年前东海仙府之事涉及魔门,正道各宗都有所耳闻,此时念及,便立即也就想了起来:
这玉琼山的苏砚之当年便就入过东海火焰岛的仙府,想来定是于其中所得机缘,炼成这一道【地肺真火】。
可相较于这真火难得,少数人更为关注的是,【地肺真火】虽为丁火,与【赤乌金精】分属阴阳,但这两者之间性状差异却是极大,实在难以调和。
便就如先前碧云派道人所炼暮阳残月,这般阴阳相合的两道真火,也终究无法将之交融合一。
苏砚之那两道真火,又是如何圆融完满的呢?
莫非是与方才那一闪即逝,炽白灵动好似真性一般的第三道真火有关?
可那又是什么火?
正自皱眉苦思之间,苏墨身前的丹炉内已渐生变化。
火臻至阳,那一团流动似水的金液本性将要生变,却是突然炉火转化,正要消散的金性堪堪止住,反而逐渐收敛、凝炼。
虽然依旧不成形状,可能够看得出来,炉内丹性正在不断汇聚,色呈黄金的液体也已不再肆意流淌。
阴阳之变,果然如此。
苏墨面色不变,心中却又多了几分感触。
正所谓“月盈则亏,水满则溢”。
放在炼丹技法之上亦是如此。
这就是至阳不阳,至阴不阴。
自己原先一味以阳火烧炼,可火臻至阳,便犹如日达正午,接下来自然就要阳气渐衰,始生阴气了。
而【地肺真火】虽自阴中所生,却是炽热雄浑无比,看似阴燃其外,实则内蕴真阳其中。
所以才会是阳极阴生、阴极阳生。
原来万物负阴而抱阳,阴阳本就互根!
以此丁火炼炉,正好借火中真阳,来炼炉内至阳当中所生出的真阴。
这岂不也相当于某种程度上的“取坎填离”、“降龙伏虎”了?
只不过所炼之物改换做了火性而已!
得此两道真火助力,炉内丹性五转火候积累的无比顺利。
场上其他四炉五转还不过刚刚开始,炼丹之人尚在入静,可苏墨却再度后发先至,将火候积累至了圆满。
炉中丹材已不能再称之为“金液”,而是凝炼成了某种形似软烂的膏状物。
很显然,此等火候定不足以成丹。
至此关键之机,所有目光都落到了这一座丹炉之中。
就见苏墨法火再转,阴阳两道真火交织融合,合为一道炽白火焰,同时再将一份金料自【离】位投入。
丹炉里那块烂金似是终于受不住真火烧炼,表面泛起焦黑之色,继而枯朽暗淡下去。
可在那暗淡焦黑当中,却又有更加精纯、更加耀目的金精真液被炼化流出。
五转丹成,再入六转!
这是今日法会当中第一炉将火候臻至六转的丹!
丹成六转,便为上品!
要是这一炉丹最终炼成了,古来二境炼出上品丹者,虽不敢说绝无仅有,却也绝对少之又少,无一不是顶尖中的顶尖,最终于修行之道上的成就不可限量!
即便今日这一场丹试开前所未有之盛景,可是——
遍观场中一十六座丹炉,只四炉五转,其余皆不过四转。
虽然于二境修为而言已属凤毛麟角,可既已映照性命修为,自然也都止步于此了,绝无再入六转的可能。
而作为场上唯一一炉六转,那位苏砚之的修为积累又该有何等深厚?
要知道,四转至五转,五转至六转,其间虽都只差了一转的火候,可所需修为积累当中的差异却不可以道理计!
若说今日场上,谁人最有可能一举功成,破入三境,那自然当属玉琼山苏砚之无疑!
不知多少目光从丹炉内抽离,去看那端坐炉前炼丹之人。
可是——
“他要做什么?!”
数道惊呼从席间各处失声响起。
却无人在意。
这是此刻所有人心中同时升起的惊疑。
只见那座丹炉前,苏墨凝目专注,手中印诀不断,却并没有如旁人那般闭目入静,映照修行。
他要做什么?
莫非丹入六转还不够?
莫非他还有余力继续积累火候?
莫非他还想炼成一炉七转神丹?
莫非二境修为,真能达成如此深厚的积累吗?
四周看台之上,凝目者有之、惊疑者有之、骇然者有之、敬佩者有之、忧虑者有之……
唯有端坐丹炉前那一人,面上无悲无喜,心神平静如水,不起半点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