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日,上午8点出头,在腾冲的驼峰机场一侧。
伸长脖子、踮起了脚尖、睁大了眼珠子向着左右打量着。
贵省人伍阿贵,犹如一只呆头鹅一样傻傻打量着四周,对于眼前所有的一切,都觉得是那样的新奇。
没办法!大概一个半月前的时候,伍阿贵还是贵省毕节威宁地区,乡间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
长这么大,连县城都只去过一次。
他人生和命运的巨大改变,都发生在6月中旬的一个夜里。
五六十个国军忽然来到了他们村子,将村口和村尾村两头一堵,村子里所有人算是被堵了一个正着。
然后伍家村的无论男女老少,都被端着枪的国军士兵,赶到村头的空地集合了起来。
眼见着人到齐后,一个带队的长官跳到了村口的下马石上,开始扯着嗓子喊话。
那长官一嘴也不知道哪里口音的外地话,让伍阿贵听起来有些费劲,大概听懂的‘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这样的说法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过却是分明地听懂了,这些国军半夜来伍家村的意思:
村子里必须出20个男丁,去跟着他们当兵打鬼子。
保长陪着笑脸刚想上去与长官商量一下,伍家村能不能少出一些男丁,就被一个刀疤脸的老兵,一枪托砸翻在地上。
眼见着没法讲道理了,族长,也就是村子里辈分最大的伍老太公,‘吧嗒吧嗒’的抽了一袋子旱烟。
才粗着嗓子说了一句:“去祠堂抽签吧,村子里只要合适的男丁都去抽,谁抽中了红签的就去。”
伍阿贵抽中了红签,他娘当时就哭晕了过去。
没等好好与家里人告别,仅仅给爹娘磕了几个头,让家中二哥、四妹好好地照看一下家里。
他与村子里其他19个叔伯兄弟,被一根草绳拴住了双手,牵牛一样连夜向县城赶了过去。
实话说!对于去当兵吃粮的结果,伍阿贵这个16岁的少年并不是多么排斥。
无他!桂省一向人多地少,老百姓穷得厉害,他们威宁这里更是穷得厉害。
本地有一句顺口溜,是这样形容他们这里的:
苦荞粑粑过日子,想要吃顿苞谷饭,只有等到老婆坐月子,想要吃顿大米饭,除非等到下辈子。
苞谷就是玉米,苞谷饭就是用大量玉米碴,配上少量大米一起蒸出来的食物。
连这玩意都要坐月子才能吃到,他们生活的艰苦程度可想而知。
反正伍阿贵这个少年,十六年生命的记忆中经常要饿肚子,就没有真正吃饱、吃好过几次。
光是听国军长官说了,当了兵不用顿顿吃苦荞粑粑,可以吃大米饭,可以吃饱这些,就觉得当兵也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在那个有着漫天星斗的星夜,被人用草绳牵着出发的乡间少年,哪怕穷尽了他的想象力,也不会想到接下来自己会经历一些什么……
在威宁县城领了一套明显从死人身上扒下来,血迹都没洗干净的军装,两双新草鞋。
伍阿贵就算是成功入伍了,成为国军第五军新编22师的一个补充兵。
算是补充到第一次入缅作战后,如今已经伤亡过半的中华远征军部队中。
只是在随后一个多月的时间中,伍阿贵没有得到过任何新兵训练。
长官们不要说发枪了,连枪也没有给他摸过一下,威宁县的一共三百多个新兵,每天都在不停地行走中。
从毕节开始出发,经宣威、曲靖、昆城、楚雄、保山,最终抵达了腾冲这里。
全程两千多里,一路上也不断有着新兵汇入,让队伍中的人数越来越多,到了昆城的时候队伍已经有了两千多人。
这么长的距离走了下来,伍阿贵脚底板磨出来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脚底板都厚了一层。
这一个过程中,也算首次见识到了村子外广阔的世界。
看到了太多的新鲜,增长了好些世面。
只是在今天来到了这一个叫作什么机场地方后,那些比起房子还大的铁鸟,大鼻子、黄头发、蓝眼珠子的洋鬼子,依然让少年看傻了眼。
想必未来回到村子里,将这些新鲜的场面说出去后,能把那些没出过远门的家伙们,听得目瞪口呆。
如果说在看着这些稀罕的东西,少年还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今天的早饭还没吃了。
虽然在一路过来的路上,一天三顿中每人只有一碗糙米饭,加一些没油水煮的瓜菜,让正是能吃的少年根本吃不饱,但那也是伍阿贵心中的好日子。
不然了?顿顿有糙米饭吃,已经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难道还能隔三岔五吃一顿肉,那不成了传说中县太爷才能过上的好日子。
就在少年惦记着什么时候,带队长官才让他们吃早饭的时候。
一群长官走到了他们前面,临时搭建了一个木头台子上。
看了他们一会后,其中一个又高又瘦,长得跟麻秆一样的长官,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大得跟打雷一样响亮:
“弟兄们!我是苏北独立团的寒霜。
没听说过苏北独立团的名号,也不认识我?这些都没有关系。
你们只需要好好记住了,中华远征军现在的负责人胡彪他说了,你们这些新兵蛋子一个个瘦到皮包骨头,身上都没有二两肉,怎么打得过鬼子?
所以你们的好日子来了,我们准备把你们运去三哥家接受新兵训练,那里的伙食标准可是跟大兵一模一样。
米饭、白面馒头随便吃,菜的油水十足,一人一天还发一个肉罐头。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吃饭的时候你们可以敞开肚皮吃;训练的时候却要给我往死里练,训练场上流汗可是比起战场上流血好。”
在听到了这里后,伍阿贵都以为自己听差了。
大面白面随便吃,还一天每人发一个肉罐头?这么好的日子,怕是他们威宁的县太爷都比不上吧。
就在他想要对着身边的人,小声问上一句的时候。
那个麻秆一样的寒霜长官,嘴里已经大喊了起来:“现在我命令,所有人准备登机。
因为运输机的运量有限,所有人除了身上的裤衩之外,全部给我脱一个干净,行李也全部不要了。
等到了三哥家下了飞机,给你们从里到外全部发新的。”
听到这一个说法,伍阿贵忽然就无比的慌张了起来,不是因为舍不得身后背着的一个小包裹行李,其中那两套满是补丁的衣服,而是其他一些难为情的事情。
左右为难之下,他忍不住喊出一句:“寒霜长官!我、我没裤衩子,根本就没穿怎么办?”
“好家伙!年轻小伙子不穿裤衩子,这也不怕磨得慌。”
闻言之后的寒霜,先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接着,又在嘴里没好气地吼了起来:“那就先光着,都是一群大老爷们,他们又不是没有,你那玩意没人稀罕看你的。”
在这样的骂声中,巨大的哄笑声响彻了起来。
同时这些新兵蛋子们,一个个开始扔掉了身上的行李,脱掉了身上破烂的军装,露出了几乎清一色肋骨明显的瘦弱身体。
接着,他们在一些军官和老兵油子的催促,甚至是踢打之下,领到了一个牛皮纸袋子。
带着满是新奇、茫然和恐惧的复杂心情,一一沿着梯子钻进了铁鸟的肚子,也就是一架返程C-47运输机的机舱之中。
如果在正常情况下,一架C-47运输机能装上28个全副武装的伞兵。
但是在伍阿贵他们这样,每人都只穿一条裤衩子,甚至连裤衩子都没有的情况下,往往一架运输机最少也被塞进去了40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