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突然熄灭了。
与此同时,外接计算机屏幕中央跳出那行熟悉的绿色大字:“EXT CTRL READY”。
东德机床接管成功!
但由于目前的CAM系统无法将轨迹刀位翻译成HNC-3系统的G代码,所以只能根据指示灯和程序提示,确认机床确实已经被接管。
“好!成功了!”有人忍不住叫了出来。
最后是那台苏联的16К20Ф3数控车床。
这台机床是七十年代初期通过易货贸易引进的,控制系统是苏联列宁格勒无线电技术研究所研发的“ЭлектроникаНЦ-31”。
比法那科和东德的系统都更老。
它没有ROM加密体系,而是采用了一套极其复杂的物理跳线逻辑,把通信协议硬编码在几十片分立元件组成的逻辑电路板上。
苏联人或许觉得,在物理层面上把几百根跳线搅得跟迷宫一样,本身就是最好的加密。
但这种方式本质上是一种“开环”保护,只要摸清了上百根跳线里哪几根是真正控制总线裁决权的钥匙,就非常容易破解。
而陆怀民利用漏洞破解,自然就更加容易了。
这一次更快,不到十分钟,屏幕上的提示猛然闪烁,最后跳出:“EXT CTRL READY”(外部控制)!
“成了!又成了!”在场的所有人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三台全成了!法那科、东德、苏联,一个没落下!”
三台机床,来自三个国家,代表了三种截然不同的技术体系。
每一套系统背后,都凝聚了一个工业强国数十年的技术积淀。
而现在,居然被陆怀民当面,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全部接管了。
他们的震惊可想而知。
在场的都是行家。
正因为是行家,才更清楚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全国目前有近四百台进口数控机床,从七十年代初开始陆陆续续引进,分在全国几十家重点厂矿和研究所。
每一台都花了几万到十几万美元的外汇,每一台都捆着原厂的加密锁。
有的能切直线不能切曲线,有的能车外圆不能车螺纹,有的干脆只开放了几个预设轨迹。
想解锁?拿钱来。
想买授权?看人家脸色。
想自己搞?多少人试过,多少人碰得头破血流。
法那科System 6M的ROM加密体系,沈阳机床厂研究过。
他们拆了三块主板,烧了两套测试电路,最后不得不无奈接受一个事实:
日本人的加密系统,没有完整的接口文档和加密芯片的原始设计图,从外部攻破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首都第一机床厂也试过。
他们那台东德铣床买回来七年了,厂里的高工带着几个徒弟熬了无数个通宵,用示波器一根线一根线地测,最后只搞清楚了通信协议里大概有一百多根跳线。
可是现在,这个难题被攻克了。
“诸位。”就在这时,宋老突然开口了。
众人连忙望去。
这位快七十岁的老人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
他身旁那位清华的老先生连忙伸手去扶,宋老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
“我宋某搞了大半辈子精密机械。”宋老说:
“四六年从加州理工回国,五八年参与搞出咱们第一台电子管数控铣床。说实话,那时候我心里是没底的。苏联专家一走,图纸带走,技术封锁,咱们连一块合格的伺服电机控制板都做不出来。”
“那时候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我觉得,别人能搞出来的东西,咱们也能搞出来。后来两弹一星搞成了,核潜艇下了水,我更信这个理了。”
“可是,你们知道吗?”宋老往前走了两步,继续说,“这几年,我心里是有些灰心的。”
全场鸦雀无声。
“因为实在是憋屈啊!二十多年过去了,咱们的数控技术还是受控于人!眼睁睁看着咱们的工厂把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外汇送出去,换回来的却是人家的淘汰货、甚至是被锁死的半残废!”
“连调个参数都得看外国专家的脸色,坏了要请人家来修,人家连图纸都不让碰。这叫什么事!”
他说着,深吸一口气,走到陆怀民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年近古稀的专家忽然伸出手,郑重地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
“小同志,不管你是怎么做到的,但至少从今天起,咱们花了钱,不用再这么憋屈了。”
他说着,感慨万千:
“你们……让中国工业的腰杆子,硬了一截啊!”
话音未落,掌声突然响了起来。
在坐所有人都是从那个最艰难的岁月里走过来的,他们对宋老的话最能感同身受。
周永年站在人群中,使劲鼓着掌,眼眶竟不知不觉地红了。
他忽然又想起四十三年前,他爹挑着担子,沿着日本人修的铁路往南京逃难的往事。
头顶是小日本的飞机,脚下是被炸断的铁轨。
他的母亲死在了逃难的路上,连个坟都没能立。
他又想起两个月前,那个日本专家山崎站在车间里,手里捏着那份八万美元一年的霸王合同,想趁火打劫。
“日本造船业花了将近二十年才建立起完整的技术体系。”那个日本专家说,“我们愿意帮助中国的同行,让你们少走弯路。”
少走弯路?说得好听。
实际上是拿一个天价,把中国人永远锁在技术链条的最低端。
让他们买别人淘汰下来的二手货,还要低着头看人家的脸色。
四十三年。从父辈到己辈,从侵略到技术封锁。
他们低着头,忍了太久太久。
可现在,这一页翻过去了。至少以后,东西买回来,不用再看别人脸色了。
就像宋老说的,中国工业的腰杆子,硬了一截。
掌声经久不息。
这掌声,是为陆怀民,为宋老,为在场所有专家,也为无数个在漫漫长夜里焚膏继晷、誓不低头的中国工程师。
它蕴藏着的,是两代人的强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