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这两个多月,结合你们讨论的内容和自己的思考,整理出来的。”陈杰森说:
“有些地方还不太成熟,但大方向应该是对的。你们往后做下去,可以参考。”
陆怀民把文档合上,郑重地收进自己的帆布包里。
“我代表课题组,谢谢你的帮助,杰森。”
陈杰森摇了摇头,望着远处翻滚的云海,语气变得有些低沉:
“我父亲由于身体原因,一直没办法回来看看。这一直是他的遗憾,他让我替他好好看看这片故土。我想,我已经看到了他最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他转过身,朝陆怀民伸出右手。
“陆先生,我们虽然隔着太平洋,但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用技术,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希望以后还能有机会合作。”
陆怀民握住那只手,说道:
“我还是那句话——志合者,不以山海为远。”
陈杰森用力点了点头。
陈杰森离开的行程定在七月二十九号。
他的行程很简单,先坐火车去首都,再从首都机场乘飞机返回美国,陆怀民去火车站送别。
两人站在月台上最后告别。
陈杰森忽然说了一句:
“陆先生,我觉得,你最大的天赋其实不在于技术。而在于你的思维远远领先于常人,你总是能跳出当下的框架去看问题。”
陆怀民微微一怔。
但陈杰森没有再深入聊这个话题,他伸出手,说: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这些。”
陆怀民伸出手和他相握:
“一路平安,杰森。”
“再见。希望下次来的时候,你们已经成功了。”
“谢谢。等成功的那一天,我会写信给你的,这是我们共同的成果,我们一起祝贺。”
陈杰森点点头,转身上车,站在车门口,朝陆怀民挥了挥手。
一九八〇年七月三十一日傍晚,陈杰森经首都乘飞机离开中国,返回美国。
在这之前的访学期间,他已经给了导师写了封短信。
“亲爱的马丁教授:我的访学即将接近尾声。
说句心里话,这三个月的访学经历,远比我出发前想象中的要丰富和深刻得多。
我见到了您感兴趣的银河开源社区的创建者陆怀民先生,也参与了他正在主持的CAM后处理平台课题组。
他们的工作条件和硬件设备虽然远远落后于我们,但他们的工程思维、协作方式和解决问题的创造力,让我深受触动。
您委托我转交的算法库,已经被他们仔细评估并纳入了下一版主干版本的规划。
随信附上课题组全体成员致您的感谢信。
我相信,您会和我一样,对这些年轻的中国同行心生敬意。
您的学生,陈杰森。”
……
一九八〇年八月,南方的暑气蒸得人透不过气来。
陈杰森离开后,课题组的工作继续稳步推进。
后处理编译器的架构已经基本定型,法那科系统的适配器跑通了,彭远征正在着手写西门子SINUMERIK系统的适配模块,郑国光则埋头继续为CAM系统写算法。
八月十三号这天下午,陆怀民正在和郑国光一起调试一段刀位轨迹优化算法,系办公室的小刘跑上楼来喊他:
“陆怀民,长途电话!上海打来的,钱主任让你快去接!”
陆怀民放下手里的活儿,跟小刘下了楼。
电话会议室里,钱振华已经等在那儿了,手里握着话筒,见他进来,把话筒递过去:
“交大徐教授找你,说有要紧事。”
陆怀民接过话筒:“喂,徐教授。”
“怀民同志!”电话那头,徐济琛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有个好消息,你听了准高兴。”
“您说。”
“江南厂从日本引进了一台二手数控切割机。”徐济琛语速很快:
“龙门式的,三轴联动,切割幅面能覆盖最大的船体外板。虽然是二手设备,但成色还不错,机械精度保持得挺好。”
陆怀民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紧。这个消息的分量,他当然掂得出来。
江南厂那批出口船的症结,就在于从手工放样到数控加工的这一步跨越。
他们课题组做后处理编译器,最终目标就是让计算机生成的刀位轨迹能经CAM系统翻译成G代码直接驱动机床。
可国内能用的数控切割机少得可怜,即便编译器做出来了,没有机床去跑工业验证,终究是纸上谈兵。
现在,机床有了。
“徐教授,”陆怀民压下心里的激动,问,“设备具体是什么情况?”
“法那科System 6M系统,七七年出厂的,在日本用了不到三年,因为船厂升级设备替换下来的。”徐济琛顿了顿,语气忽然微微一沉:
“不过有个麻烦,它的后处理程序是锁死的,只能跑日方预设的几个固定轨迹。”
陆怀民眉头一皱:“锁死的?怎么个锁法?”
“就是数控系统自带的那个后处理模块,日方设了权限。参数表锁在ROM里,刀位轨迹的格式是加密的,用户只能从预设的几个固定形状里选,只能切直边、圆弧、固定半径的圆角。稍微复杂一点的曲面就切不了。”徐济琛说着,叹了口气:
“周总工跟我琢磨了好几天,连系统密码都试了十几组,全锁死了。日方交货的时候压根没给权限。”
陆怀民沉默了。
法那科System 6M,这是法那科七十年代中期推出的第二代CNC系统,在当时算是相当成熟的工业级数控平台。
日方锁死后处理,无非是不想让买方自己开发加工程序,只能用他们预设的标准轨迹。
这样一来,设备的通用性大打折扣,只能干些粗活,真正需要复杂曲面加工的精细活,还是得靠人手工补。
这种手段,在后世有一个专门的名词叫“技术捆绑”——
卖给你硬件,但软件锁死,你想用出设备真正的潜力,就得再掏一笔钱买授权。
但加密并不意味着无解。
“徐教授,”陆怀民想了想,开口道,“我这边正好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们。”
“你说。”
“我们课题组的后处理编译器,法那科系统的后端适配器已经调通了。”陆怀民说:
“六月底的时候,我们在省机械研究所那台教学切割机上跑通了第一版,用我们自己生成的简易刀位文件,成功切出了船体外板的双曲面轮廓,割缝精度控制在零点三毫米以内。”
“跑通了?!”电话那头传来徐济琛惊喜交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