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发呆了几秒钟的功夫,老头儿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倒是彰显出了与年龄完全不相称的灵活。
不愧是往生异域的人,连老头儿都这么有活力。
人跑了倒是不重要,毕竟这街道上人流如织,随便抓一个都能问路。
可问题是:好奇是人类刻在底层的本能。
这本能为人类提供了最原始的动力,促使着人类不断进步。
哪怕大灾变后,由于恐惧与危险的双重压迫,幸存者们已经开始有意识的去控制这种心理……
但眼下这座往生城,却是保持着相当的和平。
面对他们这支扎眼的外来小队,这些人甚至连多看两眼的兴趣都欠奉?!
扈大诚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给压了下去。
总不至于都……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到街边,伸手拦住了一个从身后拐角走过来的路人:“这位兄弟,请问……”
“干嘛干嘛干嘛?!”
被拦住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他行色匆匆,面色沉重,此刻突然被扈大诚挡住去路,那张脸顿时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
“你谁啊你!拦我干什么?!”
壮汉零帧张嘴,毫无征兆地吼叫起来,音量极大,以至于旁边商铺的窗棂都跟着嗡嗡作响。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终于招来了周围路人的注意。
然而,这种关注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钟。
卖糖葫芦的小贩仅仅瞥了一眼,便摇摇头往另一边走去;挑选胭脂的妇女也无趣转头,继续跟老板讨价还价。
这种当街发疯的戏码,在他们看来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
反倒是扈大诚对壮汉如此激烈的反应有些猝不及防,只得尽量保持着平静的语调。
“别这么激动。我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个路。
“请问,你们这里的城主府在哪?”
“城主?鸡毛城主!”
壮汉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加烦躁。
他双手抱住自己那颗硕大的脑袋,十指深深插进头发里,用力拉扯。
“啊啊啊啊啊!烦死我了!我……我要杀……”
这人……莫不是患了狂躁症?
又是个精神有问题的!
扈大诚深感头疼,心中终于升起一抹淡淡的恐惧。
不是害怕壮汉要做出不利的举动,而是……
连着三个!
捉蝈蝈的男人,扫地的老头,再加上眼前这个狂躁壮汉!
这往生城……绝对出了问题!
只是它如来时风景那般,将隐患藏在了这副繁华的太平盛景下,无法直观的感受到。
眼看这壮汉的肌肉都陷入了不自然的痉挛,仿佛下一刻就要失控,扈大诚双臂交叉,已然做好了交战的准备。
这壮汉喉咙里发出低吼声,似乎随时都会直扑上来,可待他瞥了眼手上的表盘后,声音便陡然卡在了喉咙里。
“呼……呼……”
壮汉连着深呼吸了几口气,居然硬生生的克制住了自己。
紧接着,他那燥红的脸居然硬生生挤出了一抹笑容。
“先生,能让开吗?我预约的问诊时间快到了。去晚了,医生会不高兴的。”
“额……好。”
不得不说,这反应又出乎了扈大诚的意料。
但不管怎么说,能避免冲突总是好的,他连忙侧身让开了道路。
壮汉如蒙大赦,顺着街道快步跑了过去。
看着那壮汉的背影,烈阳小队面面相觑。
“这鬼地方……就没一个正常人吗?”
芬恩搓了搓脸颊,“队长,我竟然觉得那个捉蝈蝈的还算正常,是我精神也出了问题吗?”
起码最开始遇到的男人还能正常对话。
“你肯定没问题,是这异域的问题……比想象中要大。”
扈大诚紧皱着眉头,“难不成这是往生之域的副作用?身体增强,代价就是精神上出问题?”
“啧啧啧,几位这话说的,可就外行了。”
一个略带油滑与戏谑的男声从旁边插了进来。
扈大诚微微一怔,循声望去。
趁着他们讨论的时候,有个男人笑眯眯地凑到了他们近前。
此人约莫三十岁出头,看起来文质彬彬,打扮得也极有特色。
他穿着一件雪白笔挺的现代衬衫,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与其他普遍古风装扮的人大相径庭。
“恕我直言,各位认为,精神病的定义是什么?”
“……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塞西尔离他最近,下意识的回复道。
“对,也不对。”
男人从胸口掏出一把折扇将其展开,“认知、情绪、行为、意志乃至思维,以上精神活动只要有一边出了问题,就都可以归类为精神病。
“换句话说,人人都有精神病。”
说出这句话似乎让男人很是得意,他‘啪’的一声收拢折扇,在掌心敲了敲,藏在镜片后的狭长眼睛在扈大诚等人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嗯……
本来很有腔调的话语,却因为最后那个观察动作破坏了气氛。
“哇,好刻板的奸臣形象啊。”
塞西尔发出恰到好处的吐槽。
“……”
男人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佯装无事的发问。
“几位见了我,既不问好,也不热切……想必都是从外面来的吧?”
他语气轻佻,却透着股莫名的笃定。
“阁下好眼力。”扈大诚稍作思考,便点了点头。
“我们确实来自其他异域,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望见谅。”
他本就没想过要伪装,既然已经被看破,反倒不如把话说开。
听到扈大诚承认,男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一步跨上前,几乎要贴到扈大诚脸上,态度殷切了不少。
“哎呀!原来是外地来的贵客啊!那你们可真是来对地方了!
“几位远道而来,想必是听闻了我们往生城出众的医术吧?
“别的不敢吹,在‘治病救人’这一块,我们往生城若称第二,便没人敢称第一!”
男人唾沫横飞,手中折扇挥舞。
“就如我们院长说的那句话,人人都有病。尤其是如今这个操蛋的世道,没病也得被逼出病来!”
他指了指大街上行色各异的人流,“你们瞅瞅,这一个个看着人模狗样,其实啊,脑子全都出了问题!
“要不是有我们‘一品斋’在!这城市怕不是早就崩溃了!”
扈大诚瞳孔微微一缩。
往生城盛产恢复与治疗的灵异材料,医术出众自然不难理解,但全部都有精神病,以及城市崩溃……
他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男人。
是大灾变之前常见的都市精英打扮,初期见面倒也有模有样。
只可惜没过几秒,这气质就被他轻佻的举动与市侩话语给破坏殆尽,平白显出了几分滑稽。
但不管怎么说,这人也是他们进入往生之域后,遇见过最正常的人了。
“怎么样?我看几位好像身上没有缺少零件,那想必是精神上出了问题?来我们‘一品斋’看看呀?”
男人再次催促道。
“阁下是医生?”扈大诚试探着问。
“不才,一品斋高级医疗顾问兼业务主管,你们叫我‘金管事’就行。”
金管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原来是金管事,其实我们对治病暂时没有需求。”
扈大诚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回正轨,“我是代表四方集市而来,有极重要的事情需要面见贵城城主。
“不知金管事可否指条明路?”
“四方集市?好像有点耳熟……但你们为啥要找城主?”金管事有些茫然。
“有大事相商。”
扈大诚言简意赅,看着金管事狐疑的模样,只得又补充道:“是沈城主特意叮嘱过的。”
金管事扫视了烈阳小队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扈大诚肩头的【浮影莲】上,若有所思。
“灵异道具……看起来你们来历还真不凡。
“但真要有大事,你们为啥要去找城主,那不是脱裤子放屁,平白绕了个弯子吗?”
“这话怎么说?”扈大诚微微一怔。
“哦,对了,看我这记性,你们是外地人,不知道咱们往生城的情况也是正常。”
金管事拍了下自己的脑门,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听好了,咱们这往生城,表面上是那个爱出风头的城主在管,但实际上,真正说了算的……”
金管事拉长了声音,语气中的骄傲却怎么都掩盖不住。
“还得是咱们一品斋的‘院长’!别称‘隐城主’!”
他折扇再展,颐指气使。
“在这座城里,不管是颁布规条、大规模调动物资,还是处理什么突发的重大事务,那都得我们院长点头允可之后,城主才敢拍板实行!
“你们找他商量?到最后弯弯绕绕转一圈,还是得回到我们院长身上!”
他这番话描述得极其夸张,听得塞西尔直皱眉,忍不住怀疑地插嘴。
“真的假的?真要权利这么大,为啥要不自己当城主啊?”
芬恩也笑道,“老哥,你这推销手段有点低劣了啊。”
面对两人的质疑,金管事却是不恼,只是后退一步,猛地大声咳嗽了几声。
扈大诚顿时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
原本对他们漠不关心的路人,竟因为他的咳嗽纷纷停下了手头动作,全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准确地说,是看向了那摆上谱的金管事。
“哟,金管事,您今个怎么亲自出来了?”
一个穿着长袍,像极了账房的中年人从对面客栈走出,殷切的打起了招呼。
“金管事,吃了吗您内?我这刚出锅的包子,您带几个回去尝尝?”
远处卖包子的小贩更是拿了几个包子就要跑过来。
就连道路上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的青年也放缓了速度,微微低头,“金主管好。”
一时间,整个街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唯独金管事似乎对这种瞩目的现象见怪不怪,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人一眼,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里的折扇。
“行了行了,都忙你们自己的事去!该吃药吃药,该挣钱挣钱,别凑过来碍眼!”
听闻这句话,人群犹如得到了特赦一般,瞬间作鸟兽散,又回归了之前那种诡异的“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