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托恩的注视下,一个完整的人影,竟从中水洼里缓缓“钻”了出来,水珠顺着他服帖的衣角滑落,却没有留下半点湿痕。
正是特伦斯。
“为什么这么说?托恩先生。”
他站直身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如他往常那般,似乎对那个突兀的问题很是不解。
托恩转过头,静静看着远方升腾起来的雾气,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
“毕竟在那只鬼影刚出来的时候,我没等你,就降下了落雷。
“不止是那只鬼影,就连你也被我一同覆盖了。”
“那是形势所迫,托恩先生。”特伦斯的声音依旧平稳。
“即便素未谋面,但那只鬼影很可能已经踏入伪领域,在那种情况下,任何犹豫都可能是致命的。
“而且,我当时已经迅速生成了新的镜界躲入其中,并未被波及。”
“是么……”托恩若有所思地喃喃,那双眼眸里,陡然迸射出鹰隼般凌厉的光芒,死死地锁定住了面前的特伦斯!
“我还以为你没事,是因为你的本体并未出现。只是如往常那般,用一道无关紧要的镜影来跟我交代事项呢!”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特伦斯的目光骤然一凝,那张始终保持着得体微笑的脸,终于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这丝僵硬出现不久,便被他迅速掩盖了过去。
他甚至露出了一丝苦涩而无奈的笑容,微微躬身。
“被您识破了,实在抱歉,托恩先生。”
他用一种近乎忏悔的语气说,“面对那样的怪物,我……我心里太怕了,只想离得越远越好,所以……”
“是嘛……”
托恩轻声应着,点了点头,将头转向一边。
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那天在鬼影在镜界破碎的瞬间,自己毫不犹豫地降下雷霆,固然是为了进行试探以及削弱鬼影,但将特伦斯一同卷入,便是他在有意试探了。
托恩不喜欢身边有这种未知的因素存在,所以他要看看,在这种突发的危机下,特伦斯会如何应对。
他早就能够确定,特伦斯能够活下来。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确实是凭借着对自身灵异的精纯掌控,在旧镜界破碎的瞬间便生成了新的镜界,这才未被自己的雷电波及。
但问题是,原本的特伦斯做不到这一点。
很多政客以及他们培养出来的孩子都有一个特点,他们虽然喜爱攫取利润,却做大事而惜身。
特伦斯驾驭那只镜子鬼的过程,他听了,毕竟这个人与自己相同,都具备有【契合】性质。
可从他做事的风格里,托恩能看出他父亲的影子,那个喜爱耍小聪明的政客。
这个特伦斯同样将自身安危看得比什么都重,他更习惯于躲在安全的地方,用镜影来替他承担一切风险。
他能驾驭那只鬼,是因为有厉害的对策人在旁协助,并且他别无选择,不得不顶了上去,而非他自己有相应的觉悟。
一个不敢直面生死的对策人,一个没有足够觉悟的对策人,绝对做不到如此深入的能力使用。
再考虑到面前的这个特伦斯,越来越喜欢“亲力亲为”这一因素……
为什么?
一个人行为模式的剧变,必然源于其内在逻辑的根本改变。
为什么会不再畏惧风险?为什么不再用镜影作为替身?
托恩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明悟。
因为,他已经少了身为人类,那种最根本的、刻在基因里的危机感。
为什么会少呢?
答案已昭然若揭——它,不觉得自己会死。
经过这次试探之后,托恩终于可以确认了。
特伦斯,绝对已经出现了变故,最大的可能就是丢失了主导权,被鬼所占据。
不过……
鬼若是形成思维,最可怕的,便是其逻辑基点的未知性。
面前这个家伙,就算将特伦斯给压制了,但它的思维方式终究是特伦斯那一套,或许有少许不同,但它最本质的东西并未改变。
就像面前这样,他还从未听到过,鬼居然会像人类一般“低头”。
很可笑,不是么?
一个学会了所谓“隐忍”的鬼啊……
托恩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广袤平原。
冰雪消融,汇聚出无数大大小小的水坑、溪流,甚至是湖泊。
每一片水面,都清晰地倒映出苍白天空。
冰与水,都是倒映出影像的绝佳媒介。
托恩的嘴角,再次勾起一抹笑容。
至少现在,他还需要特伦斯。
起码,特伦斯那能够在这些地方来回穿梭,从而快速在这个区块里,找到那些在领域鬼离去后可能重新活跃过来的“宝物”。
不管面前的这个家伙是人还是鬼,但它的能力,对大鹰来说,对他托恩来说,都很有用。
这就够了。
“你找到了吗?”
托恩收回了所有思绪,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
特伦斯似乎也松了口气,缓了过来,他恭敬地回答: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托恩先生。”
“不止是这些,还有尼德,也要注意他的位置。”
“好的,托恩先生。”
托恩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
冰原已经消融的差不多了,天地间还残留不少升腾而出的白雾,在夕阳下折射出朦胧的光晕。
黑袍神父静静站立在那地表的黑色泥土上,胸前的十字架熠熠生辉。
他的目光追随着东方那已经消失的巨人身影,最终,万般情绪,皆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领域鬼虽然是毁灭的元凶,但从它们的行为模式来看……这类鬼的移动欲望,其实并不强烈。”
约翰神父快速进行着总结。
“巨人会因为领域而苏醒,但导致它移动,跨越区块的……归根结底,是因为那只鬼影。
“它身上有着巨人需要的东西。
“若不想让类似的灾难,在另一个区块,对另一群无辜的人再度发生……”
他的目光变得悲悯而坚定。
仔细想来,其实只有两个解决办法。
要么,是解决掉托恩。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立刻掐灭。
托恩的决策很无情,但他亦只是选择利用了这一切。即便没有他,只要那只鬼影仍在移动,这个结局,恐怕也不可避免。
更何况托恩同样封印了多只鬼,也拯救了不少大鹰的居民。
这种同室操戈的行为,是治标不治本的行为,也会让大鹰内部耗损。
他爱世人,亦爱大鹰。
所以,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约翰的目光逐渐坚定。
……
不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索菲亚在昏迷中苏醒后,她第一时间便挣扎着爬起来,看向了身前不远处,那座已经彻底失去生命体征的“冰雕”。
那是伊万的尸体。
本来一切都开始好转了,可领域的崩溃,热量不再如往常那般温和,开始自主流失,伊万最终还是没有坚持到最后。
她踉跄着扑过去,双手抚摸着他的身体。
手上的刺骨寒冷与周围迅速回暖的温度形成了鲜明对比,让她瞬间崩溃。
“伊万……伊万!!”
她嚎啕大哭,悲伤彻底决堤,将她淹没其中。
希娜默默地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在这种末日之下,任何生命都可能在下一秒逝去,而离别,她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虽然,她一直都很难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