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
这个声音在他的意识中不断回响,如同晨钟暮鼓。
光团外的意识深海,开始剧烈地翻涌起来,仿佛在呼应着主人的意志。
然而,也就在这个时候。
在睡梦之中,在他的意识最深处,另一个闪着光芒的“自己”在脑海中浮现。
那个“自己”的面容与他一般无二,但眼神却截然不同。
这个自己,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绝对的理智与冰冷的算计,仿佛俯瞰众生的神祇。
陈宵突然明悟,它是自己一直以来的“理”。
理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质问,却比任何话语都更加清晰地烙印在陈宵的意识里。
“仅是甘于此吗?”
陈宵的冲动,陡然一滞。
“你渴望温暖,渴望追寻过去,渴望回归你所熟悉的世界。”
那个冰冷的自己继续“说”道,“但回归之后呢?你又要去如何追寻?
“你真的能追寻到答案吗?
“答案,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是追寻过往,还是立足当下?
“既然我们诞生了,就定然有我们的道理。
“只要强大下去,我们终于一天能够探明所有的谜团……
“这片海,难道就不诡谲吗?
“划分区块的存在,到底是什么层次?对人类是善是恶?
“鬼的起源,不想探究吗?
“既然我们不是陈宵,那张天机符,庇护的又是谁?
“我们的形成,是否真的与它有关?
“灾难区已经开启了,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现在醒来,你也能获得力量。但你,我们将会再度失去一个机会,而失去了这个机会之后……”
冰冷的自己顿了顿,“你可能再也不会得到第二……不,是第三次机会。
“你的上限,将会被定死。
“仅是现在,我们摆脱了束缚,我们死去了,但我们又活着,我们将死未死,这是生命最纯粹的一刻。
“不要急着醒来,坚持下去,观察它,理解它,引导它。
“不要被本能驱使,我们要等到最合适的一刻……”
陈宵的意识剧烈颤动起来,生命的本能在质疑这些询问,他突兀想到,如果自己现在还在意识深海中沉睡,那自己已经沉沦到了何等地步?
最合适的一刻,终究是个伪命题,是把自己交给未知的变化,自己是否能等的到?
在等到之前,自己会不会因为过度沉沦而彻底失去意识?与王建国他们一样,就此“永远地”沉睡下去?
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开始在他的脑海中疯狂交战。
一个是代表“生”的本能,催促他立刻醒来,抓住眼前的现实,探究自己的过往身世。
另一个是代表“理”的野心,劝诱他冷静对待,去赌一个更不可知的未来。
陈宵想着想着,突然笑了。
“这么思考,‘理’也不完全是‘理’,怎么感觉更像是个赌徒呢?
“不过,这么‘燃’的决定……果然还是‘理’更有我的味道,也更有‘陈宵’的感觉啊。”
似乎也是,他本就不用太在乎自己是谁。
因为他在陈宵死后的躯体上重生了,不管他之前是谁,现在,他就是“陈宵”。
真正让他惊讶的,是自己对于生的本能,对于身体的掌控欲望,居然有这么强烈吗?
亦或者说,自己吸收了太多只有本能的生机,将这些因素给过度强化了?
想到这里,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平静涌上心头,陈宵就此做出了决定。
海面上的三枚音符突然停止碰撞,在它们的注视下,海水中不断挣扎,逸散出大量光芒的光团此刻竟缓缓平静下来。
紧接着,光团的两种颜色开始迅速融洽,不再像之前那样产生激烈的冲突。
但与此同时,它向深海坠落的速度,也加快了数倍。
“感觉有股讨厌的味道传过来了啊……”
陈宵想通了,他的行动力一直都很惊人,在他做出决定之后,身体的冲突被迅速调节好,而他也隐约感受到了身体之外的另一种气息。
那种如影随形的“死亡”气息。
也是自己前不久遇到的克星。
“鬼宵那小子,该不会把那只鬼给吞了吧?”
但是,自己是与它排斥的。
就像之前的【凋零】鬼一样,是无法将其消化的。
不对……或许是有机会的。
陈宵想了想,又好笑的摇头,自己现在还自身难保呢,还去想着帮鬼宵规划起来了。
不过仔细想想,这个有些“鲁莽”的决定更有必要了。
即便他能完整消化那两只千骨巨人的生机,获得融合之后的力量,面对那只唐装黑影,恐怕依旧没有胜算。
历史只会再次重演。
更何况,在黑影鬼之外,还有领域级的存在。
仅仅是“醒过来”,对他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要的,是能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的,更进一步的“强大”!
既然如此……
那就等。
火焰熄灭了,但热量会散发到空气中。
能量没有消失,物质只是改变了形态。
陈宵已经死了很多次了,不在乎多一次。
尽管这一次彻底沉睡下去。
但他相信自己能等到那一刻。
尤其是……
笨蛋,有针对笨蛋的方法。
聪明人,也有针对聪明人的策略。
他还很想看看,大夏那边,对待自己有怎样的态度?
是封印,亦或是唤醒?
如果选择了唤醒的话,那……
牢江,再一次帮个忙吧。
……
大斯101区。
这是一片早已被神遗弃,连死亡本身都已冻结的苍白世界。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动的意义,只剩下永恒且无休止的凛冽。
在前天,温度终于跌破了零下一百度的界限,抵达了某种理论上的绝对零域。
空气不再是气态,而是凝结成了亿万枚肉眼不可见的冰尘,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将一把锋利的玻璃沙硬生生灌入肺叶。
在这里,风是固态的刀,光是凝固的霜。
本该是生机不存的一片世界。
然而,在一片死寂雪原上,竟然还有一个渺小的黑点,在艰难地移动着。
伊万裹着一件厚重到臃肿的皮毛大衣,一步步向前移动。
以他为中心,一圈半径不足半米的昏黄色光晕顽强地扩散出去,将周围足以剥离生命的冰尘稍稍推开。
但在这片世界里,“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忤逆。
突然,一阵沉闷的异响,让男人蹒跚的脚步猛然一顿。
“咔……咔嚓……”
声音来自不远处,前方的一座狭小冰山,开始蔓延出一道巨大裂隙。
伊万瞳孔因恐惧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不好。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低下头,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尽力将自己的体态缩到最小。
紧接着,他用右手从皮毛大衣的内侧取出一枚细小的冰花。
伊万用已经发紫的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搓。
“喀嚓——”
清脆的碎裂声传出,只是这声音不来自于那片冰山,而是来自于他自己的身体。
昏黄的光晕瞬间熄灭,一层厚重,泛着幽蓝色泽的冰壳突然自他体内凝结出来,将他连同那件皮毛大衣,一同封印成了冰块模样。
很快,那座远方的冰山也轰然裂开!
一只高达十米的雪原巨怪从冰山中一跃而出,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庞大身躯在跳跃的途中不断变幻,时而像一头长出多条冰晶触手,时而又聚合成一尊没有五官的巨人。
巨怪大步跨越,没几步就落在了男人所化的冰块旁边,溅起漫天冰屑。
它俯下身,或者说,它的一部分身躯主动流淌下来,形成一张巨大的脸,往冰块凑去。
它在嗅探,在感知。
它在寻找刚刚感应到的,那一点不和谐的“热量”。
巨怪围绕着冰块转了两圈,那张变换的脸几乎要贴在上面,但最终,巨怪什么也没有发现。
这就是一块冰,与周围的世界并无差别。
最终,它发出一声的咆哮,似乎为一无所获而感到烦躁。
巨怪直起身子,再次一跃,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向着雪原的更深处奔跑过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良久,伊万所化的冰块表面,突然浮现出一丝细微的裂纹。
裂纹迅速扩大,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砰!”
冰块被一股由内而外的力量撑碎,伊万重新活动起来,剧烈地咳嗽着,吐出的却不是气体,而是一捧碎冰。
由血迹凝成的碎冰。
他的脸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冻紫色,而是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其上甚至浮现出些许黑色。
昏黄色光晕也陡然黯淡了许多。
“神啊……”伊万瑟瑟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声音无比嘶哑,“我……我还能坚持多久……”
可这里没有神。
就连那几位大人,都在他面前奋战死去了,也不知道仅剩的那两位逃走没有。
男人只能咬着牙,用几乎要散架的身体,继续前行。
他今天又冰化了一次,因此他必须要在这几天里找到物资,生起火堆,再吸纳一些热量。
否则,他注定要跟那些倒在雪原上的人一样,在极度寒冷引发的幻觉中,微笑着死去。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
天边最后一丝惨白的光,也终于被黑暗所吞噬。
伊万靠着墙,剧烈喘息着停下脚步,身体僵硬得再也无法动弹。
希望没有发生,他今天依旧一无所获。
绝望再次袭来,如一张冰冷的大网,将他彻底笼罩。
力气被抽干了,意志也消磨殆尽了。
或许……就这样结束,也不错。
恍惚中,他看见前方不远处的黑暗里,一个熟悉而温暖的身影正在浮现。
那是他的祖母,穿着件碎花棉袄,脸上带着慈祥的的笑容,正朝着他缓缓招手。
“啊……您来了……”
伊万失神地喃喃自语,紧绷了一整天的精神,在这一刻彻底垮塌。
他甚至露出了一丝解脱的微笑,朝着那虚幻的温暖迈开脚步。
“嘭!”
一个温热的物体,砸在了他的头上,将他敲醒,又快速掉落,滚到了他脚边的地板上。
伊万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随后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这寒冷,而是身前传来的温暖,让他一时间舒爽到了最心头。
惊人的热量传出,空气都变得沁人心脾起来,仅仅是几秒钟的时间,他所在的房间竟然迅速升温,热到伊万想要脱下自己的大衣!
他凝神看向地面,发现房间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
冒着滚滚热气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