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趁着手头宽裕想想办法,等红利吃完,咱们还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他转过身来,“今天叫大家来,就议一件事,浔州下一步怎么走。
我知道大家都等着论功行赏,但我更看重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地方上。
都说说吧,有什么说什么,放开了讲。”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众人脸上的笑意都收了几分。
原来论功行赏之前还有个考核环节。
不过这却也吓不退一心要升官发财的众人。
户房主事周昌头一个站起来。
“大人,府库眼下还靠韦家的抄没银子撑着,那笔钱撑不了多久,确实得有新产业顶上来,若想长远,卑职倒是有几个想法。”
罗雨微笑点头,声音中带着鼓励,“畅所欲言。”
周昌掰着手指头,“依我看,首先是糖的深加工。
咱们若是把霜糖做成糖果、蜜饯,肯定比单卖糖利润高。而且产业规模一扩大,惠及到的百姓也会更多。
荔枝龙眼都是本地出产,做成蜜饯比鲜果耐放,能卖到远处去。第二个,织锦,瑶家壮家姑娘都会织,以前只在寨子里穿,要是能卖到城里,也是条财路。”
“织锦好是好,可花色太土,城里人不认。产量也跟不上,一匹布织一个月,等织出来黄花菜都凉了。”韩炯看不惯小小的主事出风头,立刻出口反驳。
事发突然,周昌也是现挂,被韩炯驳斥立刻就犹豫起来。
罗雨也没多说,只是微笑点头,然后又看向其他人。
刘焕沉吟道,“花色倒不是不能解决。把城里的绣娘请来教几个新花样,或者让剧团里那些瑶家姑娘先做一批试试,放在糖厂的铺子里搭着卖。
产量少就先小批量试试,摸清了销路再扩产呗。”
马科也开了口,“竹编和桐油本钱小,见效快。码头扩建以后,竹篓、竹筐、桐油都是船上必需品。可以让瑶寨峒主们组织人手做起来,府衙统一收购。”
刑房主事郑宪拱了拱手:,“大人,瑶民住在山上,认得许多本地草药,往年也常采了卖给药铺。
可他们不懂炮制,卖不上价。要是府衙牵头建个药材作坊,教瑶民炮制药材,既能给他们多一条生计,又能把山里的药材变成值钱的东西。
呃,对了,莲花寺的慧明法师也懂医术,可以请他帮忙。”
照磨钱文眼睛一亮,“酿酒也可以试试。荔枝龙眼卖不完的,与其烂掉不如酿酒。黄家做过米酒,技术上能帮忙。只是酿酒需要粮食,这一项得往后放一放。”
刘焕又接口道,“造纸我觉得也可以考虑一下。我看糖厂的甘蔗渣不是烧掉就是顺水飘走,怪可惜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用来造纸?下官在桂林见过用竹浆造纸的作坊,可以派人去学。”
罗雨一边听一边让周安逐条记录。
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站起来走到木版前,拿起炭笔,把刚才讨论的产业一一写在黑板上,在前面标了序号。
“按大家的意思,你们看是不是这样。
能短期见效的是蜜饯和织锦,可以立即先试起来。
需要中期才能见效的是药材、桐油、竹编这些,还要涉及到跟跟瑶寨合作的问题。
需要长期见效的是酿酒、造纸,因为没有技术储备,所以先不急在一时。”
说罢,罗雨转过身来,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这些事,得有人牵头。我说过,更看重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地方。
今天先定个分工,一旬之内,各牵头人拿出详细的方案。能出成果的,旬会上通报表扬;拿不出方案的,换人。
一旬之后,府衙会公布一批人事任命。”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了。众人纷纷坐直了身子,连韩炯都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蜜饯果脯,周昌。”罗雨看向户房主事,“你是管钱粮的,成本核算、销路预估,你最清楚。一旬之内,拿出蜜饯作坊的选址、规模、师傅人选和预算方案。”
周昌颤抖着起身拱手,咬紧牙关才吐出四个字,“下官领命。”
“织锦,刘通判。”罗雨看向通判,“你方才说的花色和销路都在点子上。一旬之内,跟瑶寨接洽好,先做一批样品出来,放在糖厂铺子里试卖。”
刘焕微微一笑,拱手领命,他方才主动提了方案,心里便有了几分把握,但确实没想到罗雨当场就把织锦的事交给了他。
“药材加工,郑宪。”罗雨看向刑房主事,“你方才提了慧明法师,这条线你去跟。莲花寺那边,请法师帮忙整理瑶民常用的草药名录,再找个懂炮制的老师傅。一旬之内,拿出药材作坊的选址和师傅人选。”
郑宪站起身来,郑重地一拱手。他管刑名多年,头一回被委以产业上的重任,脸上那股子严肃劲里透着一丝压不住的跃跃欲试。
“竹编和桐油,马科。你兼管桂平县务,对本地工匠和瑶寨都熟。一旬之内,拿出收购标准和首批订单的预算。”
马科起身应下,神色沉稳。众人心里都明白,竹编和桐油这两样虽然本钱小,却是最先能见效的,码头上的竹篓竹筐每天都在消耗,只要能组织起货源,就是稳稳的进项。
“酿酒和造纸先不急,这两项需要技术积累。周昌,你闲暇时先去跟黄家接触,问问他们米酒的工艺能不能用到果酒上。造纸的事,刘通判你派人去桂林学,先把技术摸回来再说。”
两人拱手领命。
罗雨放下炭笔,扫了众人一圈,“还有没有人要补充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众人纷纷拱手。韩炯站起来时,脸上那副谨慎的神色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难得的振奋。他在浔州待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在熬日子,而是在往前走了。
散会后,几个被委以重任的人走路都比平时快了三分,周昌更是边走边掰着手指头算账,差点撞在廊下的柱子上。
倒是马科走出会议室时脚步很稳,脸上不显山不露水,只是把袖口挽了挽,径直回了经历司,他手头要办的事比别人都多,竹编和桐油的方案只有一旬的时间,耽误不起。
……
等罗雨回到签押房时,天色已经擦黑。
周安端了盏茶进来罗雨也没反应,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棵榕树出神。
今日在莲花寺看到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汉人、瑶人、壮人跪在同一尊佛像前,那份虔诚和安宁是真实的。
但孙显提醒得也对,宣扬佛法要谨慎,分寸得拿捏好,既要借宗教之力弥合民族裂痕,又不能把百姓变成逢庙就拜的迷信之徒。
……
要说宣扬佛法又不至于让百姓迷信,最好的故事莫过于《白蛇传》,法海降妖伏魔,白蛇有情有义,许仙执迷不悟,因果报应、轮回解脱都在里头了。
百姓看了,自会明白妖不可信、佛不可谤,但也不至于把和尚都当成活菩萨来拜。罗本的手稿还在书房里放着呢,叫田甜或者王飞他们随便改编一下就能排。
他正要招呼周安,忽然想起下午路过茶楼时,那说书人醒木一拍,满堂茶客听得入神的那股劲头。
《白蛇传》固然好,可终究是个爱情悲剧,戏台子上演得再热闹,也不如一部能让说书人一讲几个月的长篇来得深入人心。
现在浔州初定,蒸汽船自己也帮不上忙只能等着开花结果了,是是时候让猴子真正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