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家倒了,府库暂时有了进项,糖厂也走上正轨了,但这笔红利总有吃完的时候。
浔州山多地少,水稻产量有限,商贸又不发达,光靠一个糖厂,只能让一部分人富起来。
要想让浔州真正翻过身来,还得在糖之外再找出路。
糖深加工、蜜饯、果脯,荔枝龙眼加工;山里的药材、竹编、桐油;瑶家壮家的织锦。每一条他都简要记了几笔,可行性和成本暂时来不及细算,只是先理出个眉目。
不知何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盏灯笼的光先探了进来,然后是张馨瑶。她换了件月白寝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提着那盏灯笼站在门口。
她显然是特意收拾过的,鬓边簪了朵院子里新摘的玉兰花,身上若有若无地飘着一股幽香。
她看出罗雨今天心思有点乱,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微微侧头,羞涩说道,“老爷不看看什么时辰了?今天可是该去我那里了。”
罗雨抬头一看窗外,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他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张馨瑶把灯笼搁在案角,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密密麻麻的纸。
张馨瑶,“老爷在写什么?看起来不是话本啊。”
罗雨笑笑,“我在想浔州还有哪些产业可以大力发展一下。”
张馨瑶,“呃,嗯?可我听说韦家倒了,瑶民也不闹了,白天有糖厂的活计,晚上还有免费的戏看……大家都觉得现在日子好的不像话啊。”
罗雨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轻轻握住张馨瑶的手,“你知道浔州三县有多少人口吗?”
然后也不等张馨瑶回答,继续说道,“不算瑶民,在册的只有七万三千五百户。
听着好像不多是吧?
但浔州这地方是个盆地,四面都是大山,大瑶山、大容山、莲花山把整个浔州围在中间,平地就这么一小块。
水田更是金贵,沿江的平坝上才能种水稻,产量有限得很。山上的瑶民种的是坡地旱地,一亩地打不出几斗粮。糖厂虽然赚钱了,可甘蔗占的是旱地,粮食缺口还是堵不上。
单靠种地,浔州永远翻不了身。”
他把笔搁在笔山上,靠在椅背上,“你现在看到的繁荣都是假的,韦家积累了几百年,一朝被我爆了金币。
府库是充盈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就像守株待兔一样,我不能指望明年再爆一家……呃,就算我不按套路出牌,再爆了黄家或者是岑家,但未来浔州还是会被打回原形。
说到底,浔州没有一个真正能撑起来的产业。
现在虽然有糖厂了,可糖厂雇工还不过百,就算把合作的蔗农都算上也就一两千人,三四百户。连一个零头都不到啊!
剩下的人靠什么吃饭?种地的还是种地,打猎的还是打猎,吃糙米的还是吃糙米。
而且,你别忘了,榨糖这个行当,以前也有些零散的家庭作坊,我还夺了他们的饭碗呢。
唉,其实浔州要是搞搞运输也算条出路,三江交汇,水路便利,可这么大的优势摆在那里,以前也没人用好,本地没有几个像样的船商,大宗的货物运输都捏在柳州、梧州来的商人手里,浔州本地人只能做些短途转运的力气活,银子都让外地人赚走了。
至于别的,织土布的,编竹器的,都是自家用,根本算不上买卖。”
张馨瑶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
她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老爷,这些事急不得。漳浦也不是一天建起来的。你先挑一两样容易落地的试试,织锦和蜜饯都不用太大的本钱,见效也快。
对了,老爷这些日子不是天天都在叨咕你那蒸汽船嘛,要是那东西,真像老爷你说的那么好,本地的船商自然就有了。
有了自己的船,就不用看外地商人的脸色。到时候老爷再推一把,把码头上的规矩立起来,浔州的货优先上浔州的船,谁也挑不出毛病。”
罗雨听完,轻轻一笑,从试验品到成品,中间隔着山海呢,而他除了不断悬赏,其实能提供的帮助已经不多了。
但罗雨也不想扫兴,他顿了顿,便转换了话题,“对了,晓红跟陈武的事,也该办了。他们俩都跟了我好些年,再拖下去不像话。”
说着话罗雨微微皱了皱眉,“只是陈武要是娶了媳妇,就得先买套房子,可是离的远了又不方便……”
张馨瑶看了他一眼,呲笑道,“老爷操这个心做什么。后宅外头那排罩房还有好几间空着,让工房叫人来收拾收拾,粉刷一遍,添几件新家具,不就是新房了?
晓红是陪嫁过来的,她的婚事本来就在妾身的名下操办,老爷只管点头就行。”
罗雨笑了笑,把纸笔往旁边一推,起身走到她身边。张馨瑶要吹熄油灯却被罗雨制止住了……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卯时梆子敲过三响,排衙照常。
属官们依次上前,说的还是夏税收尾、韦家案后续、城墙修缮这些日常公务。
气氛轻松,人人脸上带着笑,大概是韦家这头肥猪的肉还在分,大家都有份。轮到礼房主事孙显上前,他先简要报了社学和剧团的近况,末了合上册子,将浔州城内两座佛寺和一座道观的情况娓娓道来。
莲花寺建在前朝,香火最盛,住持慧明法师已年过六旬,寺中僧众四十余人,每月初八举办法会,来上香的百姓络绎不绝。
万佛寺位于城东,规模较小,住持是个年轻僧人,法号了尘,寺里只有七八个和尚,香火也不如莲花寺旺盛,但城东百姓图近便,初一十五也有不少人去。
清虚观则为道门清修之地,观主姓叶,本地人,观中道士不过五六人,平时替百姓算卦祈福、超度亡灵,在民间口碑尚佳。
罗雨听完略一沉吟,决定择日不如撞日,排衙散了便去。他点了吴水、吴猛随行护卫,又让何班头带上两个得力人手,连同孙显一道,便服简行,不去张扬。
辰时左右,一行人出了城门。
沿途的稻田刚割过早稻,田埂上堆着晒干的稻草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草香。三三两两的农人正赶着水牛翻地,为晚稻插秧做准备。路边的野草长得正旺,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在叫,偶尔窜过一只蜥蜴,引得吴猛弯腰去追,被他爹瞪了一眼又讪讪地缩回来。
出城不远,便望见大佛寺的山门掩映在一片樟树林中。那山门不算高大巍峨,青砖灰瓦,檐角微微翘起,门槛被几代人的鞋底磨得光滑发亮。
进了山门,迎面是一座石砌的放生池,池水清澈,几尾鲤鱼在莲叶下游动,池边的石栏上零星坐着几个歇脚的香客。再往里走便是大雄宝殿,殿前香炉里插满了香烛,烟气袅袅升腾。殿内释迦牟尼像端坐莲台,金身虽已褪色,但法相依旧庄严。
此刻殿中已有不少人。罗雨抬眼扫了一圈,微微一愣,殿中除了汉人香客,竟然还有不少瑶民和壮民。
几个瑶家装束的女子正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虽然听不懂她们的瑶话,但那表情和动作与旁边的汉人并无二致。一个壮家老汉捧着一小袋米,恭恭敬敬地放到供桌上,然后退后两步,合十行礼。
汉人、瑶人、壮人在这一刻做着完全相同的事,跪拜、祈祷、上香、添油钱。没有人刻意区分谁是谁,也没有人投来异样的眼光。
罗雨站在殿外,望着这一幕,忽然心里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