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房主事赵平安连门都没敲,一头冲了进来,手里攥着块汗巾子,额上全是汗。
赵平安气喘吁吁,脸上却是藏不住的兴奋,拱手时袖子都在抖,“大、大人,钱铁匠那边有消息了!那船,那船真的自己动了!”
罗雨一愣,手里的毛笔悬在空中,一滴墨点,啪嗒滴在了公文上。
“周安,备马!”
……
官营作坊位置有点偏,但好在还在城内。
院子中央用青砖砌了个长方形的水池子,约莫三丈长,一丈宽,水深及膝,是钱铁匠和鲁木头前几天专门砌的,专门用来做蒸汽船的航行测试。
水池边上围了七八个人——钱铁匠的徒子徒孙,还有几个作坊里的杂役,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水里看。
水面上漂着一条小船。
说是船,其实更像个小舢板的模型,约莫三尺来长,船身是用松木板拼的,接缝处填了桐油麻丝。
甲板中央架着一座拳头大小的铜锅炉,炉膛里塞满了烧得通红的木炭,锅炉顶上竖着一根指头粗的铜管,正噗噗地往外冒着白气。锅炉旁边是一组简陋但精巧的传动装置:一个铜制气缸,气缸里塞着缠了浸油棉布的活塞,活塞连杆连着一根曲柄,曲柄再连着一根横轴,横轴末端穿过舷侧,挂着一对明轮。
明轮的构造和筒车如出一辙,只是小了几圈,轮叶是用薄铜片打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钱铁匠正蹲在水池边上,拿铁钳子往锅炉里添木炭,火光映得他满脸通红。鲁木头跪在池子另一侧,裤腿卷到大腿根,两只手扶着船尾,嘴里念叨着什么。两人脸上全是炭灰,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在灰脸上冲出一道一道的沟,衣裳也早被汗浸透了。
“大人来了,大人来了!”一个学徒喊了一声,围在池边的人连忙散开,给罗雨让出一条路。
钱铁匠抬起头,见是罗雨亲自来了,慌忙站起来要行礼。罗雨一把按住他肩膀,“不用多礼,怎么样了?”
“刚才动了一下!真的动了一下!”钱铁匠指着池子里的小船,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大人您看着——”他把铁钳子交给旁边的学徒,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船头扶正。
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铜锅炉发出轻微颤抖,锅炉顶上的铜管噗噗地吐着白气,频率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响。
气缸里传出活塞往复运动的闷响,铜制的半月形阀门在蒸汽压力下自动切换着进气方向——推动,换气,再推动,再换气。曲柄开始转动,横轴带着明轮缓缓吃进水里。明轮的铜叶划开水面,一开始只是勉强搅动,后来渐渐有了力道。
然后,船真的就动了。
明轮搅着水,船头犁开水面,泛起两道细细的波纹,虽慢,但稳,清清楚楚,船是真的在前进。
围观的学徒们发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惊呼,有人下意识伸手想去摸船,被旁边人一把拽住。
罗雨屏住了呼吸。
他正想说点什么,那船忽然加速,锅炉里的蒸汽压力上来了,明轮越转越快,推动小船直直地朝水池尽头冲过去。没有舵,没人操控,船头对准了池边的青砖墙就撞了上去。
“快,快,快拦住……”钱铁匠和鲁木头同时往池子里扑,溅了一身的水。
船头撞在青砖墙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罗雨快步走过去看——船头包了一块牛皮垫子,是鲁木头事先钉上去的。
船身晃了两晃,稳稳地浮在水面上,毫发无伤。钱铁匠把船捞起来抱在怀里,蹲在水池边上喘粗气,两只手抖得厉害,也不知是激动还是累的。
“大人,您看到了吧,真能动,真能自己动!就是方向没准头,撞了。”钱铁匠拿满是茧子的手背抹了把脸,把脸上的炭灰抹得更花了。
罗雨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船尾的明轮。
铜制的轮叶还是温热的,沾着水池里的水,在掌心留下湿漉漉的触感。
钱铁匠诺诺说道,“就是毛病还挺多,距离大人您说的操控自如还差很多。”
罗雨摇摇头,微笑道,“万事开头难,短短一个月,能做出样品来已经远超我的期待了。好,非常好。”
鲁木头泡在水池子里,浑身湿透,却也顾不上出来,仰着头对罗雨说,“大人,还有个事,下官和钱老师傅商量过了,这船要控制速度和方向,得在明轮上加个变速齿轮,比现在用的复杂,铁件也要重新打。
至于锅炉的气也得想法子稳定,刚才就是蒸汽一下子上来太多了,船才窜出去的。”
赵平安在旁边插了一句,“上一次,眼看着铜锅就要爆开了,所以今天我减少了柴火,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我琢磨着想参照酿酒作坊一样,在铜锅上头也按一个气孔,蒸汽多了,气孔就能自己顶开,放掉一部分蒸汽,以后也就不用担心铜锅会炸了。”
罗雨站起来,伸手把钱铁匠从地上拉起来,又弯腰朝水池里的鲁木头伸出手。鲁木头愣了一下才握住,被罗雨一把拽上了岸,站在池边浑身淌水,拿袖子擦了把脸。
“给你们记一功。”罗雨回过头对周安说,“明天排衙后你跟马经历说,赵主事、钱老师傅、鲁师傅,这个月的月银加一倍。”
钱铁匠和鲁木头对视一眼,膝盖一弯又要往下跪。
罗雨一把拉住两人,又低头看了看水池里那艘小船,刚才它自己走了那么一小段路,虽然撞了墙,却撞得满屋子人心都亮堂了。
“方向对了,就要继续往前推。缺什么材料跟赵主事说,需要帮手就从作坊里调,
从今天起,你们俩不接别的活了,就做这个。
要是什么时候能把人坐上船在浔江里跑一圈,我给你们记大功。不管是金银还是……”
钱铁匠和鲁木头双双跪倒,恳请道,“若是可以,希望大人能给我们的子孙脱了匠籍。”
原本罗雨还以为他们想求个封妻荫子呢,原来却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