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看了白加民一眼,这个粗豪的千户此刻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绷得紧紧的,像是怕再多说一句就会失态。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没说把下属的死当成理所应当。
罗雨在马上侧过身,朝白加民郑重地一拱手,“白兄放心。两个孩子交给我,包吃包住包学艺,出息不敢说,但绝不会让他们饿着冻着。”
白加民愣了一下,随即狠狠一巴掌拍在罗雨肩膀上。
啪的一声脆响,罗雨整个人差点趴在马脖子上,背上火烧火燎地疼。
白加民狠狠说道,“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白加民收回手,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嗓门又恢复了方才的洪亮,“以后,不管大事小情,有用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
浔州残破的城墙近在眼前了,白加民勒住马,在马上朝罗雨一拱手,带着几个亲兵打马而去,马蹄声渐行渐远。
罗雨揉着被拍麻的肩膀,看着白加民远去的身影,忽然皱起了眉头。
马没有催,缰绳松松地搭在手里,任它自己慢悠悠地往前走。陈武跟在后头,也不催,跟罗雨久了,他早习惯了这位大人的习惯——常常走神。
的确,从卫所出来这一路,虽然一直在跟白加民聊天,但罗雨总觉得心里有一件事悬着,像是脑子里某扇门没关严,偶尔吹进来一缕风,他怎么也捕捉不到那股风的来处。
今天唯一有点突兀的就是蒸汽船,但那也是话赶话说出来的。
吴良问他在江阴水寨搞过什么,他说火炮弓箭,问到了浔州怎么不弄了,他说正准备搞蒸汽船。
但这没什么异常的,他本来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只是今天跟人说了而已。
蒸汽船是他能想到的最简单、最容易实现的高科技……原理简单到只用茶壶就能讲清楚,零件浔州的铁匠铺子都能打。
那到底忘了什么呢?
罗雨的马在城门前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陈武终于没忍住,在后面喊了一声,“大人,再转天可就黑了!”
嗡的一声。
那个“黑”字,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脑中的迷雾。
罗雨猛地勒住马。
哈哈哈哈——哈哈!笑声在空旷的城门口回荡,把陈武都笑蒙了。
罗雨拍着脑袋,像要把那个念头拍得更响更亮。
黑船!他妈的,原来是黑船!
虽然罗雨是文科生,对日本的历史也没有太多研究,但在罗雨喜欢的《浪客剑心》系列里,无数次提到过“黑船”。
美国人,就是凭借着四艘蒸汽船,砸开了日本的门户,从此当上爸爸的。
而中国这边,唐宋元明,没一个王朝真正打服过日本。白江口也只是小惩大戒,没有彻底打服。
元朝倒是想打,结果碰上了飓风,全军覆没,所以老朱才在祖训里把日本列成不征之国。
“大清”就更别提了,倒过来被日本按在地上一顿一顿的捶。
……
可现在,才洪武五年。
日本的战国时代还没拉开序幕,织田信长的爷爷都还没出生。
这要是把蒸汽船造出来,再往东京湾一停,东京是冷是热不就都随自己的意了嘛。
“哈哈哈哈哈哈哈……”想到此处,罗雨不由得一阵狂笑。
“大人,大人?”陈武见此,连忙试探着问道。
罗雨回头看了陈武一眼,强忍住心中狂喜,“没事,就是想到了点高兴事。走,回去。”
罗雨一刻都不想等了,拨马就向城门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地响。
罗雨:蒸汽船加陆炮上舰,妈的,我也要当一会本子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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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雨回到府衙时,日头还没爬到正当中。
他走的时候是卯时,跟吴良聊了半个时辰,算上来回的路上,进签押房时刚好巳时。
周安正在廊下整理文书,见他大步流星地进来,忙起身跟上。罗雨一边解外袍的系带一边随口吩咐,“去把工房赵主事叫来。”
周安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赵平安跟着周安快步进来,额上微微见汗——知府大人一回来就单独召见,他路上已经在脑子里把戏台的工程进度过了一遍,确定没出什么纰漏,这才稍稍放了心。
进门刚要行礼,罗雨已经招手让他坐到书案旁边,从笔山上拿起一支炭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赵平安凑过去一看,纸上画了个铜壶模样的东西,壶嘴高高翘起,壶盖上还连着一根细杆,旁边画了几个齿轮和一根轴,轴的末端连着一个小轮子。
罗雨的画工不算好,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赵平安在工房管了十来年的营造,一看就懂——这不是壶,这是锅炉。壶嘴是蒸汽出口,细杆是活塞,齿轮和轴是传动,那个小轮子是明轮。他抬起头看着罗雨,眼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好奇。
“大人要造个什么?”
“玩具。”罗雨把炭笔搁下,“或者说,先造个玩具试试。你帮我找一个手艺最好的铜匠,要能打薄铜板、能铆接、能打磨的。再找个细木匠,要会做齿轮和轴。两个人配合着来,就在工房的作坊里做,做好了拿到我签押房来。”
赵平安又低头看了看图纸,然后点了点头,“大人,这东西看着不大,但锅炉要铆接,气缸要打磨,齿轮要开齿,费工夫不费料。铜料和木料府库里都有现成的,下官回去就安排。”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到手艺,咱们浔州虽是小地方,但府衙作坊里有个老铜匠叫钱老根,以前在桂林给布政使司打过铜壶,手艺是祖传的。木匠也有个现成的,姓鲁,都叫他鲁木头,糖厂那几套辊子的齿轮就是他一手开的。”
“行,就他们两个。”罗雨把草图递给赵平安,“告诉他们,这是本府要的玩具,做得好有赏。另外,这东西先不要往外说,就在作坊里做,做好了拿过来给我看。”赵平安双手接过图纸,仔细折好放进袖子里,一拱手便转身出去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脸上还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
周安在旁边磨墨,探头往纸上看了两眼,只看见几个圆圈和几条线,完全摸不着头脑。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什么玩具还得找铜匠来打?”
罗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一弯,“一个会自己跑的小船。一个能影响未来百年格局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