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请他坐下，叫小二又添了一壶酒、两碟菜。赵县丞也不客气，撩袍坐下，先敬了罗雨一杯，又敬了在座众人一圈。
喝了几杯，赵县丞放下酒杯，，“罗大人难得来一趟，今晚可有安排？诸位的食宿可有安排？”
罗雨看了陆修远一眼。
陆修远连忙道，“赵大人放心，下官已经全都安排妥帖了。
下午宣传队试演《铡美案》和《白毛女》。瓦舍老板说，晚上的食宿他来安排。至于罗大人这边，下官也在悦来客栈订好了房间。”
赵县丞连连摆手，“住什么客栈！江阴的水马驿才是一等一的去处。
今晚下官做东，杨县令作陪，罗大人无论如何务必赏光。”他转头看向施彦端，“这几位是罗大人的朋友？自然也是下官的贵客，一同去，一同去！”
施彦端愣在了座位上。
他今天清早还在书坊门口被伙计往外赶，此刻却坐在酒楼上，被县丞大人亲自邀请赴宴。虽然知道自己只是顺带的添头，但这际遇转变之快也让他有点茫然失措。
施彦端张了张嘴，半天才低头挤出一句“不敢当”。
赵县丞已经笑着摆手，“什么不敢当，罗大人的朋友就是下官的朋友。”施小妹在旁边轻轻拽了拽父亲的袖子，低声说了句“爹……”，施彦端才回过神来，站起身来朝赵县丞躬身拱手。
赵县丞又问了几句瓦舍试演的事，陆修远一一答了，说廖宗他们已经去台上走位了，周小雨正在后台化妆。赵县丞拍了一下大腿，“那还等什么？咱们这就过去吧！”
一行人下了酒楼，沿着十字街往瓦舍走去。罗雨跟赵县丞走在前面，施彦端领着女儿和侄子跟在后面。
街边的铺子已经陆续撑起了布幌，卖糖人的、卖馄饨的、卖竹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际遇决定心情，施彦端父女刚刚走过时这一切都恍若未觉，但施小妹此时却眼睛亮亮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脚下差点绊了一跤，被施山子一把拽住。
拐过街角，远远便望见瓦舍门口那杆高耸的旗幡，上面绣着“清音社”三个大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旗幡下已经挤满了人，有穿短褐的力工，有摇折扇的商贾，也有几个从城外赶来的农人，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守门人站在门口高喊，“开场在即，诸位官人里头请！”
赵县丞引着众人绕过人群，从侧门进了勾栏。
一进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戏台正对入口，台口围着一圈朱漆栏杆，台上方罩着一个穹顶木棚，梁柱上雕着彩绘花鸟。
台角立着一架大鼓，鼓面蒙得紧紧的，鼓槌搁在架上，正泛着暗暗的油光。戏台后部挂着厚厚的布帘，隐约能看见人影在里头走动。台下是一排排水条凳，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后排还在陆陆续续地往里进。
整个勾栏里嗡嗡的说话声、招呼声、挪凳子的嘎吱声混成一片，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脂粉香和木头受潮后特有的霉味。
这种地方罗雨也是第一次来，感觉跟印象中的马戏团倒也差不多。
赵县丞引着众人在前排预留的位子坐下。
施彦端坐下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他这辈子进过无数次勾栏，从没坐在第一排过。施小妹倒是浑然不觉，仰着脖子往台上看，嘴里小声念叨着“怎么还不开始”。施山子依然沉默，但坐姿比在酒楼上端正了许多。
鼓师登台，擂了三通开场鼓。鼓声急促，把满场的嘈杂压了下去。
随后一个小丑模样的演员从帘子后面钻出来，一开口就是江阴本地的俏皮话，说县衙门口的驴比人金贵，说城东的豆腐西施比豆腐还嫩，把满场的观众逗得前仰后合。
气氛松快了，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
大戏正式开演。先是《铡美案》，廖宗扮演的包公戴着黑纱帽登上台，折扇“啪”地展开，一亮嗓，气场就震住了全场。演到包公摘乌纱帽那一段时，全场寂然无声，连窗台上那几个半大的孩子都忘了嚼手里的糖。
醒木落下那一下，前排一个老学究模样的人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脸涨得通红，好一会儿才从丹田里憋出一声“好”。掌声和叫好声混杂在一起，震得戏台顶上的棚板簌簌地响。
施彦端看得入了神，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拍，嘴里还跟着台上的念白轻轻念了几句。施小妹在旁边偷偷看了父亲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白毛女》接着上场，气氛又是一转。
喜儿跪在戏台上声声泣诉，那女演员一身打着补丁的蓝布衫，头发间几缕银丝，唱腔凄切，满场观众鸦雀无声。几个坐在前排的妇人已经在拿帕子擦眼角了。
散了场，陆修远去后台跟廖宗他们招呼了一声，又让周巧去帮施家小妹收拾行李。一行人从瓦舍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街边的铺子陆续点了灯。
赵县丞叫了两辆马车，先让陆修远把邓中秋他们安顿好，又拉着罗雨往水马驿走，说杨县令已经先到了。
水马驿的雅间里灯烛明亮，杨晓波果然已经在等着了，一见罗雨便站起来拱手，“罗大人！别来无恙。”罗雨还了礼，赵县丞招呼众人落座，酒菜流水般端了上来。
施彦端坐在下首，看着满桌的鸡鸭鱼肉和酒壶上冒着的热气，悄悄在桌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了一下牙。施小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连忙正襟危坐，端起酒杯来假装喝酒。
赵县丞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一番欢迎的话，又夸了一通罗雨在东南的功绩。杨晓波也举杯附和，说罗大人上回帮忙调解永庆寺的案子之后，张家和寺里到现在都没再闹过，江阴县衙上下都松了口气。
酒过数巡，赵县丞说起江阴县今年的稻子收成不错，又说起几个村子的水利修缮。杨晓波忽然放下酒杯，转向罗雨正色道，“罗大人，这回你们水师出征琉球，阵仗这么大，沿途沿海的州县可都跟着沾了光。
往后几年，倭寇想必能消停一阵了。”
罗雨正要答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衙役跌跌撞撞跑进来，差点绊在门槛上，凑到杨晓波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
杨晓波的脸色一变，再变，挥手让那衙役退下，转过头来看着罗雨，脸上浮起一丝苦笑，“罗大人，实在对不住。县里临时出了点急事，下官得先告辞了。”
罗雨放下酒杯，“什么事这么急？”
杨晓波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有个路过江阴回金陵述职的六品官，在城南当铺暴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