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眉头微微皱了皱。
罗本继续说:“第三种,更阴的,你是文人,他就构陷你剽窃。”
罗雨一愣,“剽窃?”
罗本点点头,“我听说有些画舫专门养着一批穷书生。
等有名气的文人上了舫,他们就仿造他的文风写些东西,拿出来请教。
那文人若是抹不开面子,夸了几句,过几天市面上就传开了,说是他抄袭落魄书生的作品。到时候不仅是那书生出来指认,当日满船的客人都是旁证,任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罗雨倒吸一口凉气。
他在现代见过这种事,碰瓷式维权,没想到古代也有。而且一个文人,一旦名声臭了,即使跟事件无关的作品,也会被贴上剽窃的标签……
罗雨还在心惊呢,没想到罗本还有呢。
“第四种,栽赃通匪。找个由头把您的名帖、书信弄到手,然后塞进某个‘谋逆’案子里。不用做实,只要沾上边,您的仕途就完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第五种……”
罗雨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不用说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大意了。
他对“得罪人”这三个字的理解,跟这世道完全是两码事。这里没有公安,没有摄像头。想毁掉一个人,真的只需要几杯酒,几句瞎话,几个地痞无赖。
他抬头看着罗本,认真道:“那依你之见,怎么办?”
罗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窗外看了一眼。
书斋外,院子里的竹子静静立着,日影斑驳。
“六哥,”他压低声音,“隔壁那位马爷,到底是什么人?”
罗雨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四下看了看,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罗雨坐在兄弟身边,便从有夜行人来偷原稿开始,一直说道发现洪十六其实就是朱元璋夫妇。
罗本懵逼的看着堂兄,好一会儿他才犹豫的问道,“按六哥的意思……那小翠是……”
罗雨点点头,“十有八九吧。”
罗本怔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先是有点复杂,继而越来越明朗,最后竟然笑出声来。
“六哥,”他拍了一下桌子,“就你这运气,真没谁了!”
罗雨轻轻一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从长远看,好坏其实还未必呢。”
罗本点点头,指着隔壁的方向,“先不说长远,就说眼前,您想想,揽月舫那事儿,对咱们来说是甩不掉的麻烦,可对他们来说呢?”
“小翠是眼线,隔壁是接应点,那小翠既然听到了揽月舫的事,她肯定会报上去。您猜,那马爷听了会怎么办?既然一切都是从话本开始……”
罗本拿过刚刚写好的手稿,在末尾加了句:诸事繁杂,心浮气躁,待来日改过。
罗雨笑笑,提笔划掉了那一行字,“你这就是画蛇添足了。”
吹干了纸上的墨迹,罗雨拍了拍罗本的肩膀,“听你刚刚说的那一二三四五,就知道你这些年的经历很不简单,看来六哥还是小看你了。”
说着话,罗雨从书柜上拿起了带回来的几册《漳浦月刊》,“明天看看这个,猜猜我说的第二条路是什么。”
看自己阅历深厚,就不等着回漳浦再说了,罗本大概知道了堂哥的心思,点点头,扶着桌子站起来搭上罗雨的肩膀,两人并肩出了书斋。
灯熄了,门掩上,院子里只剩下月光和竹影。
……
夜深。
隔壁马家的书房里,灯烛通明。
马帅把一叠稿纸放在桌上,推到陈明和张冉面前。
“这一章应该是完稿了,我借着月光看见‘下回分解’了。”
陈明接过来,就着灯烛仔细翻看。张冉凑过来,两人一页一页地看,脸色却越来越微妙。
翻到最后一页,陈明抬起头,和张冉对视了一眼。
“怎么?”马帅问。
陈明把那叠稿纸举到灯下,指着上面的字迹,“您看这笔锋。”
马帅凑近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他轻功好,偷东西在行,可对字画文墨却是外行,但即便是他,也能看出这字跟以前不太一样。
张冉在旁边瓮声道,“劲透纸背。以前的字虽然工整,但没这么老辣。”
陈明点点头,又翻出前几天的那叠稿纸,两相对照。
“看,这笔是这么走的,这笔是这么收的。虽然都是好字,但完全是两个人写的。”
马帅沉默了一会儿,“你们的意思是……换人了?”
陈明和张冉都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马帅在屋里踱了两步,“那今晚上这稿子,怎么办?”
陈明沉吟道,“照旧,仿一本放回去。但这事儿……”
他们的任务是把罗雨的手稿收上来,装订成册,送到宫里去。可如果这稿子不是罗雨写的,而是另一个人写的,那送上去的算什么?
张冉已经把笔墨备好,铺开一张空白的纸,准备开始临摹。
可握着笔,半天还是没落下。
张冉把笔搁下,“小马都能看出来,还能瞒得了谁啊,我们咱们还是等等吧,起码也得让马公公拿主意。”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马帅沉声道,“那就先放着,我去留个暗记,等明天小翠过来,先问清楚。”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小翠就起了。
她拎起墙角的菜篮子,就出了门。刚出了大门口,一转弯就进了马鸣家。
很快,马鸣家里一个青衣小帽的仆人就拿着菜篮子走了出来。
屋里,小翠已经把罗本和小丫头的到来,都说了一遍,尤其是揽月舫船东来访,她更是说的绘声绘色。
小翠说完,院子里一阵诡异的安静。
在场的人都明白。
罗雨是谁?是皇上和皇后亲自登门的人。他的书稿,是他们一点一点偷出来、仿出来、装订好送进宫去的。这是他们的差事,也是他们的前程。
……
罗宅门口,周文彬和马文才正站在那儿。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周文彬的眼睛一直往门里瞟,瞟一眼又赶紧收回来,像怕被人发现。马文才的手拢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张源把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俩人他见过。上次黄胜请老爷去揽月舫,这俩人也是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