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张源有些不敢认。
罗本点点头，“张哥。”
张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罗本会这么叫他。
来的路上，罗本叫他张叔他都没拒绝，那是因为罗本还没和老爷相认，但现在……
他看了李和一眼，李和微微点了点头。
张源这才回过神来，“九爷您先进去，郎中已经来了，正和老爷在客厅吃茶。”
说完，他一把拉住李和的胳膊，“早上，那揽月舫的船东找上门来，我不是连门都没让他们进嘛。我当时想的是，大爷现在是县令，又在准备乡试，哪有工夫见这些闲人。”
他叹了口气，“可我听小翠说，那几个人居然说要报复老爷，好像他们背后还有什么人。唉，你说我是不是给老爷惹麻烦了。”
李和皱着眉，没说话。
张源呲了下牙，“这要是在漳浦，我早就……可这是京城，咱们人生地不熟的。”
俩人说这话，罗本却没走，突然开口道，“张哥，这倒跟你没关系，其实你让他们见了六哥，反倒会更麻烦。”
张源一愣，扭头看他。
罗本走过来，在两人跟前站定，那条瘸腿撑着地，他侧了侧身，站得稳了些。
“如果是好人，你不让进，人家笑一笑就走了。
可这种睚眦必报的人，你就算让他们进了门，只要六哥不能完全满足他们的条件，一定还是会心怀怨恨的。而且这种人还贪得无厌，你越是好说话他的要求就越高。
呵呵呵，反正早晚都是要得罪的，还不如一开始就得罪了呢。”
张源李和，俱是一愣，一路上罗本可没怎么说话，没想到也是心思通透的人。
罗本看看两人，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你们也别太担心。秋闱没几天了，应天府现在到处都是考生，官府盯得紧。六哥既是考生又是县令，这个节骨眼上，谁敢动他？”
张源想了想，点点头：“这倒也是……”
“如果一直没有下文，回去的路上才要小心。在金陵这几个月，需要防的是软刀子。
李和犹豫了一下，“什么软刀子？”
罗本看了他一眼，斟酌了一下词句，“他们要是硬来，闹出动静，自己先倒霉。
所以他们肯定会换个法子，但这法子就多了，对文人，一般是污蔑他抄袭诗作，或者是品行不端。六哥既不缺钱，又有名气，孤身一人在金陵，若是我，多半会用女色引诱他。”
张源一拍大腿，“揽月舫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李和沉默了一下，看着罗本。
罗本顿了顿，没说话，只是笑了笑，“你们以为我为啥让人打断了腿？好了，过去的事我也不想提了，总之咱们盯紧了就是，让六哥安心备考。”
俩人都知道他不是一般人，但都是自己人，谁也没说什么。
罗本扭头看了看院门，又看了看自己那条瘸腿，忽然笑了一下。“走吧，别让六哥和大夫等急了。”
……
书斋里，华承雄正指着那把月牙刀，给罗雨讲他当年如何给一个被马踢碎膝盖的军汉接骨。老头儿讲得眉飞色舞，口沫横飞，青雀在一旁递着物件，偶尔补充几句。
罗雨听得入神，时不时点点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
罗雨抬头一看，李和领着个人进来。
他愣了一下，差点没敢认，虽然一条腿瘸着，但腰背挺直，眼神清亮。
“九弟？这是洗澡还是整容啊？”
整容，顾名思义，虽然是新词但一听就和焕然一新是一路，也没人惊诧。
罗本点点头，叫了声，“六哥。”
华承雄也回过头来，上下打量着罗本。老头儿的目光从脸上落到腿上，又从腿上落回脸上，眯着眼看了半天，点了点头，“来，坐下。”
罗本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把右腿往前伸了伸。
华承雄蹲下身，两只手按上他的腿，从膝盖往下摸，摸到小腿中间，停住了。老头的指头很硬，按得骨头有些疼，罗本没吭声，垂着眼看老头儿的后脑勺。
华承雄按了按，又左右摸了摸，站起身来，在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手，一边擦一边往罗雨那边走。
“长歪了。”
屋里静了一下。
罗雨问，“能治吗？”
华承雄把擦手的布巾搭在盆沿上，叹了口气，“当初要是治，半年就能下地。现在嘛……长死了。要想正过来，得敲断了重接。”
张源在门口倒吸一口气。
李和皱了皱眉。
华承雄继续说道，“骨头接得上，但里头有没有伤着别的，谁也不敢保。运气好，养个大半年，能跟常人一样走路。运气不好……”
他没往下说，但谁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罗雨还在犹豫，罗本忽然笑了一声。
几个人都扭头看他。
他还是那么坐着，脊背挺直，那条瘸腿伸在跟前。听见老头儿的话，他没皱眉头，也没叹气，就那么笑了起来。
“您这话说的。”他抬头看着华承雄，嘴角还翘着，“当瘸子当了四年，昨儿个晚上回来之前，我还在城隍庙跟几个要饭的挤着睡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又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其实那身新道袍上没什么灰，但他还是拍了拍。
他又笑了一下。
“敲。”他说，抬头看着华承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反正我当够瘸子了。”
屋里静了一瞬。
华承雄看着这个年轻人，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点点头，沉声道，“好。”
他走到罗本身前，俯下身，又看了看那条腿，这回看得仔细，从膝盖到脚踝，一寸一寸地看。看完，直起身来，对罗雨道，“老夫尽力。”
罗雨没再说什么，拍了拍罗本的肩膀。
华承雄已经开始收拾药箱，一边收拾一边道，“这几日好好养着，多吃些好的，把身子养壮实些。等老夫备齐了东西，选个日子……”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着罗雨：“对了，先生方才说，去了漳浦，医馆县衙全包，税收全免？还有安家费和那个什么？”
青雀，“人才补助。”
罗雨呵呵一笑，“对，全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