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那走吧，”苏赫已经往外走，“我跟你一道去看看……”
阿都沁追到棚圈门口，还想说什么，谢长青已经翻身上马。
“药记得按时换！”他回头撂下一句，马已经蹿出去。
小金振翅腾空，在他头顶盘旋一圈，率先朝草场尽头掠去。
苏赫和海日勒紧跟其后，速度都非常快。
晨风灌满袖子，谢长青俯低身子，双腿一夹马腹。
他想起昨天离开时母羊还没动静，肚腹垂得很低，卧在干草堆里慢慢嚼，眼睛半阖着。
产羔这种事，他本来不该离开。
可当时看着还有两天，阿都沁他们这边情况又太紧急了些。
归心似箭，他握缰绳的手收紧了些。
草场在两侧飞速后退，棚圈、木屋、拴马桩，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星焰一旦跑起来，便不是寻常马能跟得上的了。
蹄声如密雨，草屑飞溅。
谢长青伏低身子，风从耳畔刮过去，把衣领吹得猎猎作响。
跑出去一段后，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苏赫和海日勒已经被甩出老远，只剩两个小黑点在晨雾里起落。
不过这会子他也顾不上他们了，母羊要紧。
只让他没想到的是，还没到棚圈跟前，他已经听见了笑声。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淌出来的欢喜。
其其格的声音最亮，隔着栅栏都能听见她在说“哎哟这小蹄子软的呀”。
余杏芝在笑，诺敏也在笑，还有好些村民，都挺高兴。
倒是和他想象的情况……不太一样？
谢长青翻身下马，星焰喷了个响鼻，四蹄还在原地踏，显然是没跑够。
它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跑一轮了！
不过这会子，谢长青也顾不上安抚它了。
他往棚圈里走，一进去就看见诺敏正蹲在干草堆旁边，背对着他。
她怀里抱着一只刚出生的羊羔，巴掌大的小脸，浑身湿漉漉的绒毛已经擦干了，四只细伶伶的蹄子蜷在她掌心里，微微地蹬。
另一只羊羔趴在母羊腹边，正费力地找奶吃，尾巴尖儿一翘一翘。
母羊半卧着，眼睛半阖，肚腹还在轻轻起伏，但神态是安宁的。
“谢额木其？！”其其格先看见了他，惊叫出声，“您怎么这么快？！”
诺敏猛一回头。
她手里还托着那只羊羔，脸上还带着笑，眼角甚至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但那双眼睛，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亮得像草场上升起的第一颗星。
“你怎么……”
她顿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羊羔，又抬起头，有些手足无措地站起来。
“你怎么这么快？”她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我们才刚收拾完。”
谢长青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医疗箱。
他看着她，看着她怀里那只正努力把脑袋往她指缝里拱的小羊羔，看着干草堆上那对安然卧着的母子，看着棚圈里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碘伏棉球和温水盆。
盆里的水还温着，水面轻轻晃荡，映着棚顶漏下来的天光。
“……你接的生？”他气息未平，说话都还有些细微的喘着。
诺敏点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也不是我一个人，杏芝和其其格都在，哈哈，我们三个一块儿的！”
见他走近，她眼里漾起一拪笑意来。
“我其实有点慌的，”她倒也老老实实地承认，“这头羊发动得比你说的早，我一看，那个羊水已经破了，两个小蹄子都出来了。我、我其实手都在抖。”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羊羔，声音放得更轻。
“但是它们一直在使劲，我总不能说……我害怕，就不管它们了。”
当时那个情况，她们要是不管，这羊羔子怕是自己都下不来。
“好，不急，我先看看……”谢长青伸手摸了摸母羊的耳根，又按了按腹部。
一切正常，情况还不错，他掰开眼皮看看，黏膜粉红，没有贫血迹象。
他又去看羊羔，两只，一公一母。
公的略壮些，已经拱到奶头，吃得呼呼有声。
母的小巧，四条腿还在发软，被诺敏托着放到母羊腹边，闻到奶香便一头扎过去，尾巴翘得老高。
他检查了脐带——断得很利落，碘伏消毒也到位，创口干燥，没有红肿。
棚圈里的草都已经换过，还洒了草木灰，干燥又保暖。
羊羔卧在干草里，绒毛蓬松，睡得很沉。
“保暖也做得很好。”谢长青收回手，声音平稳。
诺敏眼巴巴地望着他。
余杏芝和其其格也停下手里的活儿，竖起耳朵。
其他人更是期待不已地望着他，乔巴都忍不住凑上前来：“怎么样？她们弄得还可以不？”
谢长青站起身，环顾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回诺敏脸上。
“处理得很好，”他点点头，赞许地道：“并且也没你说的那么严重，羊羔和母羊状态都非常不错。”
诺敏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
“母羊确实有点虚弱，”谢长青笑了起来，愉快地道，“但这是正常的，产后气血亏虚。等会儿我给它调整一下草料，加点豆粕和麸皮，再放点益母草熬的水——不用吃药。”
他说到这里，唇角浮起笑意，肯定地点点头：“你们做得很好。”
诺敏怔了一下。
谢长青不仅夸她们，而且还给大家伙说着：“看看，这处理的手法相当专业，非常老道！这可不是随便就能做到的，就算是我来，也就能做到这样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笑吟吟地看着诺敏，眼里不仅有高兴和赞许，甚至还有更多的一份情绪。
是骄傲。
他替她骄傲。
诺敏忽然觉得眼眶一阵发热，连忙低下头，假装伸手整理小羊羔毛茸茸的耳朵。
周围的村人们已经纷纷赞叹起来：“真是了不起啊！”
“连谢额木其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真本事！”
“这下好了，往后诺敏她们也能给牲畜接生了是不是？”
“新来的大夫也厉害着呢……”
“还是谢额木其教得好，诺敏她们是真学到东西了！”
说实话，村里只有谢长青一位兽医。
大家虽然为他的高超医术感到庆幸，可只有他一个人，心里总归有些不踏实。
尤其谢长青偶尔需要外出，每当他离开，乔巴就格外头疼——总有人来打听他什么时候回来。
要是路上有事耽搁，回来得晚了，更免不了被大家念叨好久。
如今好了。
众人望着安然无恙的母羊和新生的小羊羔，眼里几乎要溢出光来。
这下可算踏实了，往后真要遇上紧急情况，总有人能靠得住了！
“是啊，她们确实很优秀。”谢长青点了点头，神色坦然地为她们证明，“以后接生这类事情，她们完全可以独立负责。”
这话一出，所有人心里顿时都踏实了。
“这么厉害！？”这会子才勉强赶来的苏赫一进棚圈就听了这话，当即面露惊喜：“那敢情好啊，哎呀，那以后我们也能跟着沾沾光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