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青左手固定针头,右手开始推药。
磺胺的液体极慢极慢地推进血管,药液过处,那道几乎摸不着的静脉才勉强显出一条细细的影子。
小马还在挣,但挣不动。
海日勒的胳膊箍得像铁箍,苏赫和昂沁夫两双大手死死压着,三个人额头上都是汗。
为了让药进得完整,吸收得更好,谢长青药推了整整三分钟。
拔针的时候,针孔处只渗出极小一滴血,他用棉球按住,按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了医疗箱,取出炮制好的各种药粉,从中挑出来几样——大黄、黄柏、冰片等等。
最后,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里,他把药粉倒进碗里后,还加了好些醋。
没有用一滴水,直接用醋调成糊,浓稠,深褐色,醋香混着药香冲上来。
他用木片把药糊刮起来,从蹄冠开始,沿着那条硬得像绳子的淋巴管,一路薄薄地敷上去。
药糊凉,小马又是一抖,但这次没挣。
敷完,谢长青取过脱脂棉,一层盖住药糊,再用纱布从蹄部一圈一圈往上缠。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稳,纱布压得松紧正好——太松易掉,太紧碍血。
缠到球节处,他停下来,手指探进去试了试松紧,又调整了两分,才继续往上。
缠完最后一圈,他打了结,把纱布头掖进去。
“好了。”他把手收回来,轻轻吁出一口气。
然后他才抬眸,看向海日勒他们,示意他们松手:“可以松了。”
海日勒最先松开手臂,膀子一放下来,整条胳膊都在微微发抖。
苏赫和昂沁夫也松了手,三个人不约而同退后半步,呼出憋了许久的那口气。
阿都沁蹲在地上,仰着脸看谢长青,眼眶红红的,不敢问。
倒是他妹妹有些紧张地抬起头,又看看小马,紧张兮兮地道:“谢额木其……”
“暂时没事了,但也不是已经完全好了。”谢长青擦了擦手,慢慢地道:“先看看吧,主要看今晚。”
顿了顿,他才补充道:“烧能退,腿能消肿,就有八成把握。”
他没说那两成。
但阿都沁和阿都雅已经拼命点头应着,点着点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巴图和谢朵朵都不怎么哭,谢长青看着这两个小泪人,一时间还真有些踌躇。
“你们……别哭了。”他干巴巴地说着,有些迟疑地道:“我今儿守这,给你们盯着点,明日要是退烧了就问题不大,后面我每天来给换趟药,应该过个十来天就能完全养好了。”
“嗯嗯!”阿都沁用力地点头,高兴地抹着眼泪:“谢谢您,谢额木其……呜呜……”
他其实平时强撑着自己阿哈的面子,很少哭的。
就连小马受了伤,他虽然心里很紧张也很害怕,但都努力地绷着不肯流眼泪,甚至还要反过去安慰阿都雅。
可是这会儿,有一个强大的人可以依靠,他反而眼泪都有些止不住了。
阿都沁还蹲在那儿抹眼泪,阿都雅也跟着抽抽搭搭,两兄妹一个比一个像刚从雨里捞出来的小羊羔。
谢长青干站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挤出第二句“别哭了”。
他不太会哄孩子。
巴图和谢朵朵从小就不怎么哭,偶尔摔了磕了,他看一眼,说“没事”,那两个就真不哭了,拍拍土自己爬起来。
哪怕家里遭了那重大变故,两人也都很乖很懂事,谢长青哪见过这种阵仗。
苏赫在旁边看着,知道他为难,适时咳了一声,上前半步。
“行了行了,”他伸手拍拍阿都沁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谢额木其都说今晚守着,你还有啥不放心的?赶紧把眼泪擦了,叫小马瞧见,还以为它多严重呢。”
阿都沁一听,果然慌忙拿袖子在脸上胡噜了一把。
阿都雅也吸着鼻子,把脸埋进哥哥胳膊肘里。
苏赫这才转向谢长青,脸上带了笑:“来来来,长青,辛苦了辛苦了,去我家喝杯茶去。”
耶?谢长青抬眸看向他。
“难得来一趟,饭总得吃吧?”苏赫不由分说,已经伸手揽过他,“好酒好菜都备着呢,就等你了。昂沁夫也去,海日勒也去——都去都去!”
他这架势,不是商量,是通知。
谢长青还没来得及推辞,已经被他揽着走出去两步。
“阿都沁,你们盯着昂,有事过来叫我们就行了。”苏赫头也不回,摆摆手:“你们不用准备饭食了,长青搁我家吃饭!”
“好!”阿都沁用力地点点头,认真地道:“我们会好好照看小马的!”
谢长青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阿都沁正蹲在小马脑袋旁边,小声跟它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轻轻顺着马鬃。
那匹小马垂着眼睛,伤腿微微悬着,但身子没再抖了。
他收回视线,跟着苏赫走了。
苏赫的家离阿都沁家的棚圈不远,走过去也就是一盏茶的工夫。
谢长青原以为就是顿便饭,就是真的只是去吃饭来着。
结果等到了地方,他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说出话。
苏赫家房子旁边,居然有一套空着的房子。
不是临时搭的那种棚子,是正经的屋子——地基打得齐齐整整,窗户擦得亮堂堂的,门廊下头甚至还钉了一副小小的马掌,翘着边儿,像是讨吉利的。
甚至,比他原先在托雷家旁边住的那间还大。
谢长青转过头,看着苏赫,微微挑了挑眉:“苏赫叔,您这是?”
苏赫站在那儿,笑得很坦荡。
“瞅我干啥?”他扬了扬下巴,“走,进去看看。”
他三两步跨上台阶,把门推开,回头冲他招手:“来,里头东西都齐了,你看看还缺啥,缺啥我明儿就添上。”
谢长青走进去,屋子里比外头看着还敞亮。
火炕是新的,炕沿抹得光溜溜。
桌椅齐整,桌上甚至还摆了一副茶碗,干干净净。
墙角立着个医药柜,虽说是空的,但尺寸打得刚刚好,好像量过他那只药箱似的。
窗户正对着草场,每处都用塑料布细细地封了,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暖和得很。
谢长青站在屋子中央,沉默了很久:“这……什么时候建的?”
“早就弄了,跟我那套一块建的,就是给你留着的。”苏赫倚着门框,语气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嘿,托雷这家伙,就是见着了我这间,才特地回去也整了一间。”
他说着,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挤成细细的褶子。
“我这还比他多一间呢。”
谢长青在屋子里慢慢转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长青你别多想,就安心住。”苏赫笑眯眯地看着他,愉快地道,“甭管你什么时候来,咱这你总有个落脚的地方。”
说着,他一挥手:“好了,先把东西搁这,走走走,吃饭去!”
他向来是个周到的,饭菜都很是丰盛,宾主尽欢。
谢长青也投桃报李,吃过饭还有些空闲,索性去他们这边棚圈转了一圈。
所有牲畜都看看,有些小毛小病的,顺手就给治了。
也不拘着什么药钱的了,光是苏赫这份心意,他都已经挺感动的了。
倒是苏赫等他忙活得差不多了,拉着他往他怀里塞了一袋子:“长青,我也不跟你说客套话,阿都沁他们这家子,你也晓得的,这马症状来的急,你医起来费神又费力的,他们指定没钱,但你也不能白干活,这钱我出。”
谢长青正待婉拒,苏赫直接摁住了他:“嗯?你别来回折腾了——这事你必须得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