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因此，阿拉坦仓在牧场里说话都有用了一些。
至少，不会再出现他说话，别人爱听不听的情况了。
每天一起来，只要没下雪，阿拉坦仓就会带着大家伙铲雪，喂牲畜。
期间自然也有冲突，少不了抱怨。
但日子在冰天雪地的劳作中悄然滑过，转眼便到了查干萨尔。
第二牧场今年这个年，过得与往年大不相同，也与河对岸的第九牧场形成了鲜明对比。
总算到了这日，阿拉坦仓天未亮就醒了。
他披衣起身，走到毡房门口，撩开厚重的门帘。
外面是白茫茫一片，但天空清澈，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他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胸中却并无多少节日的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他知道各家各户的存粮都即将见底了，为了节省，许多人已经好些天没吃上一顿像样的饱饭了。
查干萨尔，本该是围坐一团、酒肉丰盛的日子，今年却注定要清减许多。
他挨家挨户地走，心情有些沉重。
但幸好，情况比他预想的稍好一些。
几乎每家毡房门口都飘着淡淡的炊烟，空气里隐约能闻到肉食炖煮的味道，虽然那气味有些稀薄。
他走进第一户人家，老牧民正在炉子前搅拌着一小锅肉汤，汤里漂着几块不算肥的羊肉和些许干菜。
看见他来，老牧民浑浊的眼睛里漾出些微光：“来啦，来来来，过来坐，锅里肉汤快好了。”
“不了不了，”阿拉坦仓摆摆手，心里却松了口气，“我就是来看看。有肉吃就好，有肉吃就好。”
他知道，这锅汤可能就是这家老小今天唯一沾荤腥的食物了，他哪吃得下去。
另一户人家里，男人正小心翼翼地切着一小块风干肉，准备剁碎了和进炒米里。
女人在旁边用所剩不多的白面，掺着荞麦面，努力揉出几个形状不那么规整、颜色也有些发灰的“查干伊德干”。
孩子们围在炉边，眼巴巴地看着，不住地咽着口水。
看见阿拉坦仓进来，男人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场主，一起坐下来吃点儿？就，别，别嫌弃，家里……没什么好东西。”
“没事，挺好，你们吃着。”阿拉坦仓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哑：“能平安坐在这里，锅里有热食，就是查干萨尔最好的礼物了。”
一圈走下来，阿拉坦仓的心情复杂。
家家户户都透着一股子“俭省”的气息，食物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没有堆积如山的奶食、果子和酒啊肉的。
但每一张脸上，除了对食物的渴望，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甚至是一丝庆幸。
是啊，一个都没少。
风雪那么狂，雪灾那么重，他们牧场没有冻死饿死一个人。
棚圈保住了大半，牲畜虽然瘦了些，也还活着。
靠着之前的疏散和后续的互助，粮食勉强接续到了现在，虽然紧巴，但至少锅里还有东西在翻滚。
毕竟，这时候已经到了查干萨尔，只要熬过去，再熬些时日，开了春，日子肯定就能好起来了！
而第九牧场这边，乔巴早早就已经召集起人，清出了一大块地的雪来。
这雪虽然厚，但耐不住他们天天都过来清。
边上的厚雪是天然的屏障，顶上出了点太阳，也不觉得冷。
空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粗壮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熊熊火焰窜得老高，映红了半边天，也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篝火四周，摆开了一长溜的矮桌。
桌上铺着干净的毡布，上面满满当当地摆着各式吃食：大盆的、炖得酥烂入味的手把羊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炸得金黄酥脆的果条和馓子堆成了小山；洁白的奶皮子、奶豆腐、黄油、炒米、红糖碟碟碗碗，琳琅满目；大壶的奶茶、奶酒、还有度数不高的马奶酒，任由人们取用。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奶香和松木燃烧的烟火气。
人们穿着过年才上身的最好衣袍，脸上洋溢着真切而放松的笑容。
孩子们在篝火和人群间追逐嬉闹，手里抓着炸果子，小嘴吃得油光光。
大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高声谈笑，互相敬酒祝福。
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子们已经按捺不住，在篝火边围成了圈，随着悠扬的马头琴声和节奏明快的手鼓声，跳起了欢快的安代舞。
火光跳跃，人影憧憧，歌声、笑声、琴声、鼓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仿佛能把头顶的严寒天空都融化开一个口子。
乔巴和谢长青也穿梭在人群中，乐呵呵地跟大家伙说着祝福的吉祥话。
谢长青看着眼前这红火喧腾的场景，再看看远处黑暗里依稀可见的第二牧场方向，心中感慨万千。
同是一片天，同是一场雪，境遇却如此不同。
大家伙吃着肉，喝着酒，一个个高兴得不得了。
而在第九牧场边缘一顶温暖的毡房里，病体初愈的包日罕特靠在铺着厚厚毛毡的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毯子。
他的毡房门开了一道缝，恰好能望见远处篝火映红的天际，能隐约听到随风飘来的欢歌笑语。
他的小桌上，也摆着一碗温热的、加了碎肉的糜子粥，还有一小碟奶豆腐。
这在他生病的日子里，已经是极好的照料了。
他慢慢地喝着粥，目光投向窗外那热闹的光影，喃喃自语：“真好啊……真是……太好了。”
他想起第二牧场往年过查干萨尔时，虽不及这边丰盛，但也总有些热闹气。
今年那边，怕是冷清得很了。
他又想起自己来时路上的绝望，想起在第九牧场这些日子看到的：乔巴和谢长青一声令下，众人齐动，修棚、储草、清雪、互助……
那种令行禁止、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场景，是他们第二牧场从未有过的。
说真的，他过来之后也看得了，第九牧场这边人也没多几只手几条腿的。
但他们这日子过得，就是比他们第二牧场好些。
不，是好太多了。
包日罕特看得分明，这边的人真的都非常听乔巴和谢长青的话。
让干活就干活，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根本不像他们那边一样，做点什么事，都自家关起门来先吵个两三天。
有时候，机会稍纵即逝，等他们商量妥当，有些机会早都溜走了。
就好比当初，明明也是有人提议过，直接过去跟第七牧场和第十牧场一样，就跟着第九牧场走的。
可惜，错过了。
幸好他们还赶了个对岸，这一遭要不是乔巴他们出手，他们这些人哪里过得上这好日子。
更别说他了，这把老骨头，怕是都挨不到查干萨尔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