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水不够。”海日勒眉头紧锁,环顾毡房,迅速找到水缸,抄起旁边一个干净的木盆就过去舀水,重新坐到炉子上烧。
“希日巴兄弟,再多找些干净的布来,旧的也行,但要煮过!”他一边拨弄柴火让火旺起来,一边吩咐。
这些事儿,都不需要谢长青吩咐了,海日勒早都轻车熟路。
“哎,好,好!”希日巴连忙应着,手忙脚乱地去翻找。
乔巴蹙眉看了看,这边的事情他也插不上手,索性走过去对谢长青低声道:“长青,你先处理着,我去见见阿拉坦仓场主。这边的情况,总得知会一声,也看看……他们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看着希斯钦这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谢长青正小心地揭开希斯钦伤口上那浸透血污的布条,头也不抬地应道:“嗯,乔巴叔,你去吧。这边复位清创打针,一时半会是弄不完的……您小心些。”
乔巴点点头,拍了拍身上落的雪沫子,又看了眼痛苦呻吟的希斯钦,转身掀开毡帘出去了。
冷风灌进来的瞬间,榻上的希斯钦又是一阵哆嗦。
谢长青全神贯注在伤处,轻轻地慢慢地揭开了这些布条。
布条完全揭开后,他眉头紧皱: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小腿胫骨断裂,尖锐的断骨刺穿了皮肉,裸露在外,周围皮肉翻卷,已经出现了肿胀和明显的感染迹象,渗出的组织液和血水混在一起。
更麻烦的是,希斯钦身体滚烫,显然在高烧。
“我们牧场的额木其只敢包扎,不敢动骨头,怕出事。”希日巴抱着一堆旧布回来,看到伤口,眼睛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一直烧,说胡话……谢额木其,我阿哈他……”
“先别慌。”谢长青语气沉稳,手上动作却极快。
他先示意海日勒:“海日勒,你来固定住他的大腿和脚踝,听我指令,用力要稳、要准。”
海日勒放下手中的柴火,在手掌上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沉腰蹲马,一双大手像铁钳般牢牢握住了希斯钦的大腿下端和脚踝上方:“好了,长青阿哈。”
谢长青深吸一口气,双手小心地托住希斯钦小腿断裂处的上下两端,指尖感受着错位的骨茬。
“希斯钦,你忍着点,千万别乱动,必须把骨头对上,不然这条腿就废了。”
他不确定希斯钦未必听得清,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但是希斯钦居然手指微微颤抖地动了动,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话音刚落,谢长青眼神一凝,双手稳而猛地一拉一送,同时低喝:“海日勒,稳住!现在……向内侧微微旋转,对,慢一点……好!”
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哒”闷响,伴随着希斯钦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截刺出的骨头终于缩了回去,腿部的畸形外观得到了初步纠正。
希日巴在旁看得心头一抽,差点叫出来,连忙死死捏住拳头,眼睛都红了。
“骨头暂时复位了。”谢长青额上也见了汗,但丝毫不敢松懈,“海日勒,继续保持固定,别松劲。希日巴,快,把煮开的盐水晾温,还有那些布,用开水烫过拧干给我!”
希日巴像上了发条一样,立刻照办。
他端来温盐水,谢长青开始仔细冲洗伤口,将污血、碎屑和脓液一点点清理掉。
每一下触碰都让希斯钦剧烈抽搐,谢长青只能尽量加快速度,动作却依旧保持稳定。
清创完毕,露出鲜红但不再狰狞的创面,他又迅速撒上止血消炎的药粉,用煮过的干净软布加压包扎起来。
过程中,伤口还是渗出了不少血,染红了新换的布条,但比之前好多了。
接着,他打开医疗箱,取出注射器和药瓶。
“这是消炎针,能控制感染,退烧。”他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在希斯钦手臂上消毒、注射。
然后,又挂起一瓶生理盐水,给希斯钦扎上点滴,补充液体,也便于后续加药。
整个过程中,希日巴一直跟前跟后,一会儿递东西,一会儿端着盆接谢长青清理下来的血污脏水出去倒掉。
盆里的水红得刺目,他倒水时手都在抖,心里又怕又急,又充满了感激。
看到谢长青和海日勒专注而熟练地忙碌,看到阿哈虽然依旧痛苦但扭曲的腿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形状,眉宇也渐渐舒展,他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了一丝,但目光仍牢牢锁在阿哈苍白的脸上,生怕有半点闪失。
毡房里只剩下炉火噼啪声、药液滴答声、以及希斯钦逐渐平缓下来的粗重呼吸声。
谢长青做完最关键的一步,稍稍直起腰,擦了把汗,对海日勒说:“可以稍微放松一点了,但还是要注意固定,千万别再移位,等我给他完全包扎好你再松开……”
海日勒点点头,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但仍然稳稳地扶着希斯钦的腿。
希日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就要磕头:“谢额木其,海日勒阿哈,多谢!我,我……”
“快起来!”谢长青一把拉住他,语气严肃,“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阿哈还没脱离危险,需要人时刻看着,体温、伤口、点滴,都不能大意。你去烧点热水,想办法弄点稀的、干净的流食,等他稍微清醒一点,要补充体力。还有,这毡房太闷了,但又要保暖,炉子不能熄,通风要小心,你注意着点。”
“是,是!”希日巴连忙爬起来,用力抹了把脸,把眼泪和鼻涕都擦掉,转身又忙碌起来。
外面,风雪似乎更急了,扑打着毡房,发出呜呜的声响。
一直到谢长青用木板把希斯钦的腿完全固定妥当了,他才点点头,示意海日勒松开:“可以了,后面就看感染能不能控制住,烧能不能退了。”
海日勒松开手,希斯钦的腿已经被包得严严实实的了。
大约是有麻药的效果在,减缓了剧痛后,煎熬了一天一夜的希斯钦终于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听着他的鼾声,希日巴反倒是放松了一些。
他把水倒出去后,把盆子放回原处,这才抹了把脸:“谢额木其……已经好晚了,我去取些肉来,你们等一会啊,我马上就做饭!”
结果谢长青还没开口说话呢,桑图从外头掀了毡帘进来:“长青!走走走,吃饭了……你们这边忙完没有?”
“刚忙完。”谢长青收拾好医疗箱,点点头道:“那走吧。”
说实话,他也更愿意去场主那边跟乔巴他们一起吃东西,毕竟……
他隐晦地瞥了眼毡房,希日巴他们家,虽然也有些东西吧,但说实话,跟家徒四壁也差不多。
恐怕他们过年囤积的食物都是定了量的,他们要是一顿给吃了,回头这冰天雪地的,他们上哪找东西吃去?
这饭,他吃的不安心。
因着是要去阿拉坦仓吃饭,所以希日巴也不好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