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血太多,又营养不良,体温又低,手术台上就会……”
话到嘴边,他看着孩子们通红的眼眶,终究没说出那个“死”字。
旁边的诺敏靠近了些,突然递来一团烘热的软布:“先给它暖一暖吧?”
哪怕救不了,好歹让它暖和一点儿走。
谢长青接过布裹住雏鸟,触手却摸到更令人心惊的事实——皮下气肿让本该柔软的绒毛下布满捻发音,仿佛稍用力就会戳破这层脆弱的气囊。
“至少……先让它不那么疼。”谢长青最终又兑换了几支止血凝胶,小心涂在裸露的骨折端。
同时,他还给它点了点滴,消炎药也给用上了:“这就只能看它的命了……”
雏鸟在他掌心微弱地“唧”了一声,绒毛间露出的一只眼睛湿漉漉的,倒映着草原傍晚的霞光,也映出所有人沉默的绝望。
虽然很可惜,但很快地,众人就发现,雏鸟的肚子又鼓了起来。
“是因为这药水吗?”
“它好像好一点儿了!”
谢长青摇摇头:“药水在它血管里,不会让腹部变大的……”
迎着所有人期待的目光,谢长青叹了口气:“这是回光返照了,这只雏鸟伤势太重,刚引流出来了积液,但伤口未愈,所以又开始有积液了。”
有人突然恼火地道:“都怪那只雏鸟!怎么就这么狠心呢!”
“就是!”
“食物不够就少吃点啊,又不会死,非得把它给推下来,唉!”
他们都挺惋惜的。
要是这雏鸟能活下来,该多好啊,他们牧场又能多一只鹰了呢。
巴图偷偷地擦了擦眼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气息渐渐微弱的小金雕。
“干脆给它个痛快吧。”查干皱着眉,摇着头有些无奈地道:“早死早超生,这么拖着反而受罪。”
虽然这话说的有点儿无情,但这对于牧民来说,其实……还挺正常的。
以前很多受了重伤的马,明显没救的牲畜,他们都不会尝试了,还省了浪费药物。
更何况是这种捡回来的野物,能活下来也就罢了,活不下来那就真没必要折腾。
想起谢长青用了这许多药,查干都觉得有些可惜了。
这是很理智的想法,很多牧民也跟着点点头,但孩子们显然有些无法接受。
“……啊!不要!”
“别啊!”
小孩子们顿时哀嚎起来,一个个都心疼得很,下不了这个狠手。
谢长青用毯子给小雏鸟裹了起来,叹息着:“算了,我给它打一针止疼针,让它吃点东西吧。”
虽然很痛苦,但以前它已经过得很惨了,他们现在好歹给它吃顿饱饭,吃饱了上路,总好过饿着死了。
听了这话,巴图立刻返身回去找吃的:“肉干不行吧,烤肉可以吗?还有点儿碎肉呢。”
旁边毡房离这边近的哈斯,立马跑回去端了他晚上的饭来:“我吃的肉汤可以吗!?”
“可以,来,把肉汤给我吧。”
打了一针止疼针后,小雏鸟明显就舒服了些。
虽然动不了,但谢长青用针管给它喂肉汤,它也努力地吞咽着。
它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给多少它就吃多少。
只是……吃着吃着,它慢慢就不动了。
“呜呜呜……哇!”谢朵朵再也撑不住了,嗷嗷地哭了起来。
她这开了头,其他小孩子也跟着嗷嗷大哭。
诺敏赶紧安慰他们,说小雏鸟就这么死了还挺惨的,干脆把它埋了,以后大家想它了可以再来看看它。
听了这话,巴图顿时点了点头,答应了。
谢长青没有去,只安慰他们道:“既然这窝金雕有两只,说不得下一窝它还是会有两只的,下次我们早些去看,一发现有两只就赶紧带一只走,就不会这样了。”
“真,真的吗?”巴图泪眼婆娑地仰着头看他。
“真的。”谢长青点点头,收了雏鸟身上的各种器械:“到时就是会比较难养,因为可能得在雏鸟有竞争意识前就把它给带出来。”
图尔嘎点了点头,粗着嗓子道:“那是真的,得像母鸟一样,隔半个时辰就喂一次,夜里都不得停歇的。”
而且还得保证温度适宜,照顾得可精细,一般人是真养不活的。
“我可以!”巴图毫不犹豫地道:“我一定会好好养的!”
“好。”谢长青鼓励地看着他:“那你们跟着诺敏去把它埋了吧,不要难过了。”
草原的竞争,就是这样的残酷。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其实也不能怪另一只雏鸟,因为食物不够,它也是为了自保。
如果它不这样做,再拖下去,它们两只都可能会保不住。
“别说金雕了。”桑图叹了口气,摇摇头:“很多野物也这样的,在确定只能养活一只的情况下,都不需要幼崽来想办法,母兽会直接自己处置。”
有些狠的,会直接把瘦弱的幼崽咬死。
有些下不了手的,就会偷偷带着幼崽换个窝,瘦弱的最后也是死。
谢长青抬头看向苍茫的大山,有些迟疑地:“这上面,居然有一窝金雕,也是比较意外的……”
“明儿我们上去看看?”图尔嘎挑了挑眉稍,笑了起来:“那雏鸟还挺厉害,挺凶的嘿!”
图尔嘎跟着仰头看了看,但还是摇摇头:“算了吧,那鸟失了一只雏鸟了,恐怕会把剩下这只当眼珠子看了,我们上去它肯定会立刻攻击我们的。”
甚至,可能会把这笔烂账还算他们头上,那可太不划算了。
“呃……这好像也是。”
“也没事,明年我们再来一道,这只鸟估计明年也能有两只。”
谢长青点点头,利索地收拾着东西:“都回吧,知道了这上头有个金雕巢,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毕竟,在此之前,他们只知道图尔嘎从前摸到的那崖顶。
那位置又难找又危险,爬上去可费劲儿了。
而这山顶,就轻松多了。
这么想着,众人也都忍不住仰头望去。
隐约间,山顶好像掠过一抹阴影,极快速地,一闪而过。
“呀!那是不是就是那只金雕回来了!?”查干眼睛一亮。
“应该是。”图尔嘎也看着了,摸着下巴道:“它好像发现了……”
发现少了一只雏鸟吗!?
亥尔特搓了搓手,有些期待:“那……它会不会生气,把另一只雏鸟也赶出去?”
虽然这只雏鸟很瘦弱,但是也是它的崽子啊。
发现雏鸟不见了,金雕生气很正常吧?
一怒之下,把那只凶悍的雏鸟赶出巢……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但是很可惜的是,图尔嘎摇了摇头:“基本不可能,而且它也不会生气的。”
它现在能四下飞着找一找,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很多母兽可能都不会找,甚至还会主动舍弃。
并且,后面它们能全力哺育剩下的雏鸟,那只雏鸟也就能正常长大,离巢……
亥尔特听了,有些失望地:“这样啊……唉,所以野物只能是野物了。”
到底是没有人的这种感情……
“这很正常的。”要不是这样,两只雏鸟恐怕都保不住。
谢长青收拾了好了东西准备回去,巴图他们也已经埋好了雏鸟,恹恹地走了过来。
直到晚上吃饭的时候,巴图和谢朵朵情绪也有些低落。
塔娜给他们添了些肉汤,温和地道:“别想了,咱们不是还有小金吗?没准明年小金就能下蛋孵崽子了,到时你们一人一只?”
这话倒是真的立刻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就连巴图都抬起头,眼睛发光地看向了小金。
不知道为什么,小金有点儿紧张。
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很警惕的样子。
“可以吗!?”巴图兴奋地看向了谢长青。
“咳。”谢长青捧着碗,有些迟疑。
虽然很想他们能够开心起来,但是……
“可能不太能实现。”他硬着头皮道:“小金……是公的,它下了不蛋,更孵不了蛋。”
“……”
小金似乎听懂了,生气地扑扇着翅膀大叫了一声:“唧!”
虽然有些失落,但看着它这样儿,巴图和谢朵朵忍不住笑出了声。
塔娜笑着道:“小金生不了,那就等它找了母的再生嘛,下了蛋就孵出来,自家的还更亲人呢。”
就像他们家的母牛生的小牛一样,可乖了。
每年生一只,两年就能一人一只了!
巴图和谢朵朵两眼放光,瞬间沉浸在了这幸福的畅想中。
看着他们情绪总算好转了,谢长青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虽然……他并不准备自己培育。
毕竟金雕这种生物,培育太难了。
第二天一早,亥尔特他们又上山了。
谢长青和图尔嘎为了确定金雕的鸟巢,也跟着一道上了山:“你们昨天在哪捡到的那只雏鸟?”
“就前边……”牧民们纷纷指着,一个个兴奋得不得了:“是要去掏鸟窝吗?再逮一只金雕回来?”
“哦,不呢。”图尔嘎摇摇头,笑着道:“只是看看,确定一下鸟巢的位置,回头再去试试。”
这一窝他是不敢去的,但凡敢靠近,恐怕都会给正在愤怒中的金雕疯狂攻击的。
走到了地方后,亥尔特仰头,忽然眉头一皱:“那……那只鸟是不是就是不小心靠近……才跟那只金雕打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