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诺敏的身影融进夜色里,谢长青才转身往反方向走,靴底沾着的草屑簌簌落在小径上。
他脑海中回想着桑图教他的那些招式,忍不住琢磨着。
回头还得再练练,多练习才能熟练。
那种拳拳生风,招招到肉的感觉,他还挺喜欢的!
只不过,谢长青没想到,畜牧兽医站的人,来得比他想象中还早一些。
第二天他们还在上课,就有人找来了。
他们风尘仆仆,乔巴赶紧迎上去。
为首的兽医站工作人员特古斯翻身下马,拍了拍沾满草屑的衣摆,朝迎上来的乔巴露出疲惫却友善的笑容。
“乔巴阿哈,好久不见啊。”特古斯摘下磨得发亮的皮帽子,从怀里掏出盖着红章的文书,“这是葛站长让捎来的收药凭证,您点验一下。”
他朝身后两个年轻助手招招手,三人熟练地卸下马背上的藤编药篓,“按约定,这次要带走七十包驱虫药粉和两百个药囊。”
乔巴连忙接过文书,粗糙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着:“哎,好嘞,我这就……”
他正要招呼人去取药材,却见特古斯突然压低声音:“还有个消息……”
特古斯左右看了看,沾着尘土的靴尖在草地上划了道弧线,“定居点的事定下来了,就在秋牧场转场前……估计很快就会发文件,传消息下来了。”
这话像块烧红的炭掉进干草堆,乔巴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下意识攥紧了文书边缘,纸张在掌心发出细微的脆响。
“当真?”他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着,“上回不是说还要等开春……”
“葛站长特意嘱咐要早些告诉您。”特古斯从褡裢里掏出个牛皮水囊灌了两口,水珠顺着胡须滴在褪色的蓝布袍上。
他看着乔巴紧张的神情,忍不住笑了笑:“第五牧场选了西边山坳,离镇子足有三十里。他们打算在那儿建个新村,连木料都开始囤了。”
他抹了把嘴,突然压低声音凑近:“我们站长说……你们第九牧场不如选东边河湾地?离镇子近,才七八里,往后孩子上学、老人看病都方便。”
乔巴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晒得黝黑的脸庞泛起红光。
真要能挑东边河湾地,那可真是太好了!
那边有几口坎儿井,也不怕没水喝。
而且离河湾也近,平日里要放牧也容易的。
最重要的是,离学校近。
孩子们来回也便宜,也不用再担心会天黑前赶不到家了。
想到这里,他粗糙的大手突然拍在特古斯肩上,力道大得让特古斯都踉跄了半步:“好兄弟!这份情我记着了!”
他转头朝毡房方向大喊:“桑图!快煮奶茶!把风干的鹿腿割一条下来!”
正在挤奶的桑图闻声抬头,木桶里的鲜奶荡出圈圈涟漪。
乔巴已经风风火火冲到毡房门口,又折回来对特古斯补充:“你们先歇着,我这就去叫长青。”
“咦?”特古斯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疑惑地问:“他没在毡房里吗?”
“没呢。”乔巴指了指东南角的教学棚,乐呵呵地笑:“我们牧场如今整了个学习的,就上回老葛给的那些个书本啥的,都用上了,这正使着呢!”
特古斯望着乔巴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的助手正蹲在地上检查药篓的藤条,突然小声问:“师傅,他们真要定居了?那往后冬夏转场……”
话没说完就被特古斯瞪了回去。
他望着草坡上吃草的羊群,轻声道:“你见过河湾地那片白桦林吗?开春时树汁能接满一铜壶。”
他伸手比划着,“定居了也好,孩子们不用再跟着牲口受苦。”
此时乔巴已经兴冲冲走到了谢长青他们跟前,正好下课。
晨光斜斜照进来,正在沙盘上写字的谢长青抬头,看见逆光中乔巴的轮廓微微发颤。
“兽医站来人了。”乔巴的声音像是裹着蜜,“带着葛站长的信,还有……”
他顿了顿,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天大的好消息。”
他真没想到,谢长青让他早做准备,居然真的是没错的!
明明年年都在说这事,但年年都没着落。
听得多了,乔巴都觉得这事不靠谱了,估计没下文了。
没成想,居然今年就真成了!
“怪不得你春牧场一直让砍木料,来这边还教亥尔特他们木工呢……”乔巴光是想想,都美得合不拢嘴。
乔巴越想越美,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胡子尖,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们第九牧场这些攒下来的木料,再加上亥尔特他们那一手好木工活儿,到时候建房子哪还用得着去外头请人?
光是这一项,就能省下老大一笔钱。
他仿佛已经看见新定居地里,一栋栋崭新的木屋错落有致地立在河湾边上,屋顶的炊烟被晨风吹得歪歪斜斜,孩子们穿着干净衣裳背着书包往镇上的学校跑……
这光景光是想想,就让他心头热烘烘的,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长青啊!”乔巴三步并作两步赶上谢长青,沾着草屑的靴子踩得小径上的碎石咯吱响,“咱们那些木料可算派上大用场了!亥尔特前些日子还新打了套刨子,到时候让他带着他们几个小子,保准能把各家各户的门窗都做得漂漂亮亮的!”
他说着说着突然拍了下大腿,震得腰间装奶豆腐的皮囊直晃悠,“哎呀!差点忘了我那后边还堆着二十多根桦木,那可是留着给诺敏打嫁妆的……”
话到一半突然卡了壳,黝黑的脸膛腾地红了起来,赶紧扭头假装被风迷了眼。
他觑了谢长青一眼,还好还好,长青没听着。
谢长青拢了拢被晨露打湿的衣襟,嘴角含着笑。
这些天他夜里总抱着那个收音机,裹着羊皮袄子躲在毡房角落,把音量调到最小听新闻。
此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草尖上的露珠把他的靴面都浸透了,凉丝丝的触感让他想起广播里说的“包干到户”。
“乔巴叔,”谢长青突然停下脚步,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听说……”
他顿了顿,把收音机里那些拗口的词儿掰碎了说,“往后可能要把牧场划成小块,各家负责各家的牲口,收成多了还能留着自己卖。”
他说着弯腰避开低垂的树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别着的割绳刀,“就像河对岸那些种地的村子,现在家家户户都有自留地了。”
乔巴正弯腰系松了的靴带,闻言差点一头栽进草窝里。
他撑着膝盖直起身子,胡子上还挂着半片草叶:“这话当真?”
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惊得远处吃草的老白马都抬起了头。
见谢长青点头,他忽然把皮帽子往地上一摔,露出剃得发青的头皮:“好家伙!那咱们的牛羊……”
粗糙的手指在空中划拉了半天,突然一把抓住谢长青的胳膊,“走!赶紧去见特古斯!这事得问明白了!”
晨光穿过草丛的间隙,在他们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乔巴走得急,袍子下摆扫得草丛沙沙作响,活像只扑腾的大鹌鹑。
谢长青不紧不慢地跟着,心里盘算着收音机里听到的细节——那些关于“生产责任制”的讨论,关于“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的新政策。
桩桩件件,那可都是极要紧的事。
天呀,要是真的能有这好事,那可真是太好了。
这可不是免一点牧业税能比拟的呢。
想到这里,乔巴走路的速度都快了些。
草坡下的毡房已经升起袅袅炊烟,特古斯正蹲在门口就着木盆洗脸,水花溅在他褪色的蓝布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远远看到谢长青他们,特古斯笑眯眯地直起了身体。
乔巴急吼吼地走了过来,都顾不上说别的,喘着气拉着他便压低声音问:“兄弟,我问你个别的事儿……”
“你说。”特古斯扭头去,跟谢长青打了个招呼。
不得不说,他其实对谢长青更感兴趣一点。
看着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青年啊,咋这么厉害,还能得他们葛站长另眼相待。
想着他出发前,葛立辉再三叮嘱一定要提前告诉乔巴定居的事儿,他就有些诧异。
无非就是一个兽医罢了……
离得近不近的,有那么重要吗?
乔巴却是压根没管他在想啥,直接问道:“你知不知道,这包干到户……是什么时候施行?”
“包干到户?”特古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摇摇头:“没听说,目前没听说。”
看他这模样不像说假话,乔巴顿时有些失望。
撒开手,他哦了一声:“这样啊……”
“你听谁说的?”特古斯有些疑惑,皱着眉看他:“莫不是给人骗了吧?”
“那不会。”乔巴却压根没把谢长青供出来的意思,淡定地道:“他不会说谎的,既然你不知道,恐怕是现在还早,过阵子就会宣布了。”
“……行吧。”
特古斯其实不太理解,乔巴怎么这么信任这信口开河的人。
什么包干到户,有这好事,他怎么会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