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水囊的影子忽然笼罩在诺敏低垂的睫毛上——
“诺敏。”
她猛地抬头,险些撞上他悬着的手:“啊?”
谢长青手腕一偏,水囊擦着她耳际晃过,蜂蜜的甜香混着他袖口淡淡的药草气息,猝不及防地漫进呼吸里。
“给你……蜂蜜水。”他声音比平时低,指尖在皮囊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解乏的,你尝尝。”
“蜂蜜水?”诺敏先前没听他们说话,这时有点儿茫然:“这……”
“都,都有的。”谢长青就是担心她拒绝,所以特地多备了几份。
借着给赵玠的时机,还让亥尔特看到了,就是为了不着痕迹地给诺敏一份。
她的这份,他还特地多放了些蜂蜜,肯定更甜一些呢。
听得所有人都有,诺敏放下心来,伸手接过了。
只不过,心里感觉又隐约有点儿失落……
她接过时,皮囊外壁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为了不让彼此尴尬,她低头拧盖子,却发现他已经提前松开了系绳。
——真贴心。
她心里一暖,先前那点儿失落又迅速被抚平了。
远处亥尔特正大笑着把水囊传给下一个人,喧闹声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她举起了皮囊,浅啜了一口。
“嗯……真甜!”诺敏看向谢长青,崔然笑了起来。
谢长青看着她的笑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方才抬起来时细腻白皙的脖颈……
奇怪,明明以前也不是没相处过,也不是没见过。
怎么感觉如今的诺敏,和过去一点儿也不一样了呢?
谢长青晃了晃脑袋,甩开这些杂念,尽量神色平静地点点头:“你喜欢就好。”
“嗯,我很喜欢。”诺敏用力地点点头,手捧着他给的这个皮囊,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离谱。
她已经很紧张了,结果谢长青突然伸出手,替她拢住被风吹乱的鬓发。
指尖掠过耳廓的瞬间,诺敏屏住了呼吸。
“沾了草籽。”他摊开掌心,一粒蒲公英的绒毛轻轻飘走,却有什么东西悄悄落在了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谢长青还在发呆,诺敏也迟迟没回过神来……
星焰忽然打了个响鼻,谢长青如梦初醒般收回手,耳尖比晚霞更红。
明明只是送个蜂蜜水……而已。
这么简单的动作,他递给亥尔特和海日勒的时候好像完全没这么……艰难啊?
谢长青都有些手足无措了,有些不好意思看她。
“啊……他们都在喝……”诺敏捧着皮囊,无意识地开始说废话:“你,你有吗?”
说出来之后,她就开始唾弃自己。
这是在说什么呀!?
谢长青点点头,笑着道:“我也喝了的……”
事实上,他还留了很多没有调过水的纯蜂蜜。
这是准备带回去,给额吉和巴图谢朵朵他们的。
这种好东西,巴图他们恐怕都还没尝过。
先前只是点白砂糖,就已经让他俩兴奋得不得了了。
也不知道,这次他们吃着这香甜的蜂蜜,会是怎么个情形……
其实谢长青该回原来的位置的。
但是……他不想走。
诺敏按理说该去勒勒车上睡一会儿了,毕竟她已经很困了。
可是……她不想去。
两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并肩驱着马儿慢悠悠地朝前走着。
不过大家伙都是在一块儿赶路的,他们倒也没让人察觉到什么异样。
只有亥尔特,皮囊喝完一圈已经只剩了一口,他赶紧灌进了自己嘴里。
转头想把空皮囊还给谢长青,却陡然发现谢长青和诺敏在一块儿……
那氛围,他完全是没法凑上去了的。
偏偏海日勒这没眼色的,挥着空皮囊就冲上去了:“长青阿哈!我来啦!”
好家伙,顿时就打破了所有的气氛,只剩下无语。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准备趁着这个时机把耳环和项链送出去的谢长青:“……”
他回过头来,看向海日勒的目光略带了丝杀气。
海日勒毫无所觉,还美滋滋地:“我还给你洗了一下!嘿嘿!”
还搁这邀功呢?亥尔特无语地挥了一鞭子:“啊呀,不好意思,打歪了!”
莫名其妙地,海日勒就和谢长青他们错身而过了。
只来得及把皮囊塞给了谢长青,然后仓促间回过头:“不是……亥尔特……这你都能打歪!?”
亥尔特不是以前驯马高手吗?
他们以前还参加过驭马赛,他还拿过名次的呢!
“对啊,刚没留神。”亥尔特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的,很坦荡:“不要慌,我这就来追你了!”
他也把皮囊还给了谢长青,给自己的马也加了一鞭子。
来的时候为了赶路,大家伙都跑得很急。
这回去,其实乔巴也有些操心牧场的事情,也想快一点儿的。
但奈何带着伤员,实在是快不起来。
幸好,赵玠不是那种别扭的性子。
虽然伤口痛,但他也没嗷嗷叫唤折腾人。
只痛得厉害了,默默喝一点点蜂蜜水,勉强安慰一下自己。
等到队伍终于停下来休息时,他这样节省都已经把蜂蜜水喝了一半了。
为了给他养身体,苏赫早就派了安吉尔他们提前过来,搭了毡房生了火。
锅里正在熬粥,香得很。
等着他们到,粥都已经熬好了,正好吹一吹就可以吃。
赵玠虽然打了药水,但其实胃里还是空空如也。
这会子闻到香味,整个都有些受不住了。
顾不上烫,稍吹了吹就往嘴里塞。
还好,他手没伤着,不用人喂。
“……唔!”这是烫着了。
但是赵玠也顾不上了,又平着舀一小勺,胡乱地吹一吹就往嘴里塞。
实在是饿得狠了!
这一下尝着了鲜,就有些控制不住。
“哎,好烫的……”喊不住,安吉尔索性帮着他吹。
两个勺子轮流来吹,才总算是缓了过来。
一口气喝了小半碗粥,赵玠还想吃,谢长青给拦下了:“不能再喝了,缓一缓。”
赵玠其实还饿,还想吃的。
但是谢长青发了话,他再想,也只能咬牙忍着:“……好。”
苏赫正帮忙盛粥,顺手舀了一碗,递给了谢长青:“长青,你也喝一碗吧。”
“啊?我不用了。”谢长青摇摇头。
他哪里做得出跟病号抢食的事。
“没事。”苏赫递给他,叹了口气:“安吉尔不会办事儿,煮多了,你喝了吧,赵大夫一个人喝不了这么多,这天气又热,坏了就糟蹋了。”
他们弄点米可不容易,糟蹋粮食是真的会心疼的。
在他的一再坚持下,谢长青只能接下了这碗粥。
他没看到的地方,苏赫冲安吉尔竖了个大拇指:干的漂亮,下次再多煮点儿。
当然,他这样吩咐也是有他的道理的。
因为确定赵玠得喝粥以后,他趁着出发前,叫自己人高价又去弄了些米来。
这一趟回去,别说赵玠和谢长青了,就算他们也想喝几碗,那也是完全可以的。
谢长青已经很久没吃过米饭了。
哪怕是这一小碗粥,他也喝得很慢很小心。
一路暖到了胃里,他感觉整个人都舒展开来了。
果然,还是得吃米面。
这阵子,不是肉就是窝窝头饼子馕,吃得他快习惯了,但并不代表他享受。
谢长青琢磨琢磨,寻思着以后要是有了自己的房子,他非得弄个大锅,狠狠煮一锅子饭!
看着他吃得香,赵玠实在忍不住,又喝了一点点粥。
“应该……没事的吧?我只吃了这么一点点!”
结果,这时吃得爽快,过了一会儿,赵玠果然胃就痛起来了。
他脸色骤然煞白,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整个人蜷缩在勒勒车上,手指死死攥住毡毯边缘,指节都泛了青。
谢长青见状,立刻放下手中的碗,快步走到赵玠身旁。
他仔细地看了看,又按了按赵玠痛的地方,眉头微蹙。
片刻后,他沉声道:“胃气逆乱,寒热交杂,是饿久了又暴食引起的……”
唉,说了让他别吃了别吃了!
他迅速从医疗箱里取出了几味药材,动作娴熟地碾碎成粉,又用温水调匀,递给赵玠:“先喝下去,能缓解痉挛。”
赵玠疼得说不出话,勉强接过碗,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但入腹后,胃部的绞痛竟稍稍缓和了一些。
谢长青并未松懈,转头对安吉尔道:“去烧一锅热水,再找一块干净的布来。”
安吉尔不敢耽搁,立刻照办。
不一会儿,热水备好,谢长青将布浸湿拧干,又取出一小包药粉撒在布上,敷在赵玠的胃部。
热敷的温度恰到好处,药粉的药性透过皮肤渗入,赵玠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
“别急着躺下。”谢长青扶住他,指尖在他背部的穴位上轻轻按压,“胃气需要理顺,否则还会反复。”
他的手法精准而沉稳,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刺激经络。
赵玠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背部蔓延至全身,胃里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疼痛也随之减轻。
周围的人都屏息看着,苏赫忍不住低声赞叹:“长青这手法,真是神了。”
赵玠一边痛着,一边还点点头:“果然……名不虚传……”
谢长青并未分心,专注地为赵玠调理。
待赵玠的脸色恢复了些许血色,他才收回手,叮嘱道:“接下来两天,饮食要清淡,少食多餐,不能再贪嘴了。”
赵玠虚弱地点点头,眼中满是感激:“多谢……谢大夫。”
谢长青微微一笑,收拾起药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好好休息吧,别再折腾了。”
“嗯……不敢了不敢了。”赵玠想起方才的痛楚,脸色煞白。
他保证,谢长青让他吃他就吃,让他喝他就喝。
除此之外,他绝对不会多吃一口的!
为了照顾赵玠的伤势,车队在草原上行进了三天。
赵玠的伤腿在谢长青精心调制的药膏养护下,疼痛也渐渐减轻了。
到底是年轻,伤好得快。
尤其每天安吉尔都会准时送来熬得浓稠的米粥,有时还撒上些晒干的野葱末,香气能飘出半里地。
有时,赵玠捧着木碗,看小金雕蹲在车辕上歪头盯着他手里的吃食,会忍不住笑着分它半勺——这小东西现在见着他就扑棱翅膀,活像见了移动的肉铺子。
闲着没事,苏赫也会过来跟他闲聊几句。
一来是为了缓解他的心情,二来嘛。
也是为了让他多了解了解他们牧场,以后更好打交道一些。
只不过,没成想赵玠听说第九牧场和第十牧场离得不算近以后,情绪有些激动了:“怎么会不近呢?九和十,不应该是紧贴着的吗?”
“中间还隔着第六牧场呢。”安吉尔正在给马匹梳理鬃毛,头也不抬地比划,“从我们牧场出发,骑马得跑大半天——要是勒勒车就更久了。”
梳子突然卡住,他这才发现赵玠嘴角垮了下来。
到底是年轻,藏不住事儿。
赵玠这还真就是失望了。
他原以为,第九牧场和第十牧场离得很近,他可以随时找谢长青讨论医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