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着场主的位置,他们明明是亲兄弟,却水火不容。
已经很久,他们没有好好坐在一起,好好地聊一次天,好好地吃一顿饭。
虽然有时候就是伊德尔没事找事,但他到底年纪小啊……
伊伯特握着这布条,眼眶一片通红。
他怎么就,从来没想过让一让呢!?
争来争去又如何?
场主只有一个,可他弟弟也只有一个啊!
伊伯特自责的时候,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一路疾驰,满心想着抢占先机,赶回牧场,却从未想过伊德尔可能早已遭遇不测。
而现在,这块布条像一把钝刀,生生剖开了他们侥幸的幻想。
阳光越来越亮,可照在所有人身上,却驱不散那股彻骨的寒意。
阿古拉沉默了很久,犹豫再三才说道:“伊伯特,可能……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
“什……么?”伊伯特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一时之间还没回过神来。
他几乎是茫然地看着阿古拉,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
“伊伯特,你必须振作起来!”阿古拉看着他,神情严肃:“沃斯离开这么久,一直不见回来,如果伊德尔真的出事了,那他的境遇就危险了!”
伊伯特嘴唇有些翕动,但他一张嘴,却不是阿古拉预想中的回应。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危险?沃斯他……”
话未说完,他突然攥紧布条猛地转身,踉跄着握紧枪就要往前冲。
阿古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腰带,厉声喝道:“你疯了吗!你这样去就是送死!”
他感觉到伊伯特浑身肌肉都在痉挛,像头受伤的野兽般剧烈挣扎。
“放开!”伊伯特反手一拳砸向阿古拉面门,赤红的眼睛里滚出大颗泪珠,“伊德尔摔下来了!他走这条道这么多年,他不可能摔下来!”
他的指甲在地上抓刮出几道带血的痕迹,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我错了,我不该离开牧场,我他妈就该跟着他们进山的!”
阿古拉硬生生挨了这一拳,鼻血顿时涌出来。
他非但没松手,反而用蒙古跤的技法绞住伊伯特胳膊,一个背摔将他掼在地上。
尘土飞扬间,他单膝压住伊伯特胸口,沾血的脸在晨光中格外狰狞:“听着!你现在去,只会多一具尸体!”
两人粗重的喘息声里,阿古拉突然感觉到手背一热——伊伯特滚烫的泪水正砸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这个向来强硬的汉子此刻像折断的弓弦般瘫软下来,喉咙里发出幼狼般的呜咽。
阿古拉松开钳制,沉默地抹了把鼻血。
他转身,声音冷静得可怕:“我带五个人绕北坡缓坡上去,你带剩下的人先躲着别出来。”
他的声音稳得出奇,带着一种狠戾:“伊伯特,伊德尔这么高摔下来,绝对已经死了,你也说了,他不可能自己摔下来……朝鲁这个人很危险,我先去看看情况,你见机行事。”
伊伯特躺在草地上怔怔望着天空,直到听见“死”字才猛地弹起来。
他一把抢过阿古拉手里的绳索,咬着牙道:“我去吧。”
他目光灼灼,带着燃烧的恨意:“朝鲁他既然对伊德尔下了手,那说明他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我,而不是你。”
也有只他出现,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朝鲁的防备。
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阿古拉突然发现伊伯特眼里烧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悲痛或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他逼着自己清醒。
“不,如果你出现,他才是真的再没有后顾之忧了。”阿古拉沉默片刻,抬起头来:“我带人回去,你先藏起来。”
他脑子清醒,可以和朝鲁周旋。
以往跟他对上,朝鲁也没少吃瘪。
而伊伯特隐于暗处,必要时给他致命一击——这样,或许他们还能有三分胜算。
“好。”伊伯特最终点头,转身时却狠狠踹飞了脚边的石块。
那石头撞在山岩上迸出火星,惊起一群山雀。
他盯着四散的鸟群,下颌线绷得像是要裂开。
“你带两个人去,装得狼狈一点。”伊伯特拧着眉,叹了口气:“我就怕他张狂惯了,见面就给你一梭子——你们之前为着那狼群,可闹得挺不愉快。”
当时阿古拉引了狼袭击了他们的羊圈,当时朝鲁看他的眼神,那真是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没事,我会处理。现在重要的是我得先取得他的信任,先回牧场去——”阿古拉对自己即将面对的问题通通无所谓,他皱着眉头,犹豫半晌才道:“伊伯特,我可能需要打你一枪。”
伊伯特顿住。
这不是阿古拉第一次说这个话,但却是他第一次认真地考虑可行性。
的确,在所有人面前,阿古拉还是伊德尔的人。
甚至他和朝鲁,还算是一个战壕里的。
如果要取得朝鲁的信任,阿古拉需要一个战功,需要一个证明。
而这个证明,再没有比他打伤甚至打残伊伯特更好的了。
想清楚了这一点,伊伯特毫不犹豫地点了头:“行,打吧。”
可是,当时伊德尔给的是朝鲁的这把旧枪。
这把枪,很旧,也很破。
当时他们是怎么想的来着?
哦,对了,阿古拉拿这把枪,是因为这把枪够旧,所以就算说没有打中,也有借口有理由。
甚至就算是打中了过后场主要算账,他也可以利索地把责任全推给朝鲁:谁让这把枪就是朝鲁的呢?
而伊德尔之所以给他这把枪,仅仅是因为这把枪够破。
但凡打中了一点点,伊伯特都肯定会受伤。
不至于死,却能吃个大亏。
——只要能让伊伯特吃瘪,伊德尔都会乐此不疲地去干。
他甚至还和阿古拉说过,要是顺利,他没准能借着这个事,把朝鲁踢出局,他带来的人则留下来……
只是没成想,事情完全朝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伊伯特攥着那块残破的布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晨光将布条边缘的纤维照得纤毫毕现,他突然想起去年初雪时,伊德尔曾举着被树枝刮破的袍子冲他炫耀:“看!这可是阿布给我的!你没有!“
那得意洋洋的神情,仿佛那衣裳是某种勋章。
而现在,同样的布料正冰冷地贴在他掌心,带着山风腥涩的气息。
伊伯特突然笑了一声,喉结剧烈滚动。
除去生死无大事。
在生死面前,过往的那些争执那些纠结,通通都散如云烟。
此时此刻,伊伯特反而只记得那些年少时期的画面。
调皮的伊德尔,快乐的伊德尔,哭着要阿哈的伊德尔……
“不要打偏,最好能把我衣衫打裂了撕下来一块。”伊伯特比划着:“还得带着血的才行。”
听着他的话,阿古拉擦拭枪管的动作顿了顿。
弹壳在掌心叮当作响,他第三次调整准星时,金属部件碰撞的声音明显发颤。
“右肩胛骨下方三寸。”他沉声说:“子弹会卡在肋骨间,但万一……”
这枪准星连他都摸不准,万一偏了一点点……
他们承受不起这个风险啊。
“打腿。”伊伯特打断他,扯开皮袍露出肌肉虬结的左腿。
“朝鲁认得我这条裤子,和伊德尔的是同一个布料。你拿这个回去,他会信的。”他指尖按在裤腿上,神色平静:“来吧,打这。”
阿古拉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见过伊伯特在狼群包围中谈笑风生,却从未见过他此刻的眼神——像暴风雪中熄灭的篝火,灰烬里藏着淬毒的刀。
“……会瘸的。”他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那就瘸。”伊伯特抓起酒囊灌了一口,烈酒顺着下巴淌进衣领:“已经这样了,瘸不瘸的,你以为我还在意吗?”
见阿古拉仍然怔愣着,他突然拽过阿古拉的手按在自己大腿动脉上,掌心温度烫得惊人:“往这儿打,血会喷得像是要死了。”
拇指重重碾过对方虎口的茧子,他神色从容:“但我知道你能让子弹擦着血管过去——对吧?”
山风卷着碎雪灌进领口,阿古拉退后数步之后,闭了闭眼,又睁开:“对。”
终于,他扣动了扳机。
枪响的瞬间,他看到伊伯特面色瞬间变得煞白。
可即便是这样,伊伯特也没吭一声。
硝烟味混着血腥气炸开的刹那,伊伯特踉跄着晃了几下,却没倒下,反而抬起头,露出一个噬血的笑:“打得好……很准。”
不偏不倚,位置没半分差错。
这枪果然破得很,离得不算太远,所以杀伤力足够强。
直接崩裂了他的腿骨不说,还撕裂了他的裤子。
地面飞溅了一滩血,还掉下来好几块布料碎片。
鲜血浸透皮袍下摆时,伊伯特反而笑了。
他拖着伤腿翻身上马,腰杆挺得比悬崖边的白桦还直:“哭什么,我好着呢。”
“伊伯特,你动作小一点!”阿古拉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哭了。
他红着眼眶,要上前给他包扎。
但伊伯特拒绝了,直接按住他颤抖的手:“别婆婆妈妈磨磨唧唧的,我现在回去找谢长青包扎,你放心,我死不了——你一定要小心,我治了伤就回来找你。”
炽热的阳光下,两个男人沉默地交换了最后的眼神。
伊伯特最后摸了摸怀里染血的布条,突然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紧跟着又追出去几个人,他们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在他身后,阿古拉举枪的手终于垂了下来,一颗没来得及装填的子弹从指缝坠到地面,仆起细小的灰。
他沉默片刻,咬着牙将地上的这些碎渣都扫到一起,故意拢了些灰尘。
然后全都拂到了一个布袋子里面。
“阿古拉,我们……”
他们该怎么办?是直接回牧场吗?
还是先去找找沃斯?
或者……
“沃斯肯定被扣下了。”阿古拉神色冷峻,握紧还在发烫的枪杆:“这些东西太新鲜了,现在肯定不能回去,我们先去高处,看看现在牧场里是怎么个情况。”
这么新鲜的血,带回去朝鲁也不会信。
一旦被他看出来他们在演戏,他们就全完了,半点胜算都没了。
最让阿古拉烦恼的是,现在不知道牧场是什么时候走的敖特尔。
倘若是刚来的还好,他们现下肯定还没时间仔细收拾。
可是如果已经来了好一阵,那才是真的棘手了……
以朝鲁的能力,恐怕这些时日,已经足够他把牧场清洗一遍了……
阿古拉面色冷峻,率先上马:“走。”
他走的时候,也没有闲着。
地面的痕迹他一直都在清理,尤其是偶尔有几滴血迹,他看到后都会心一跳。
跟在他身后的众人也跟着清理,但还是有些担忧:“……伊伯特伤成这样,他腿能保住吗?”
这话,还算是问得比较保守的。
因为那伤看着挺严重,血一直不停地流。
他们都怕伊伯特这么一路颠簸,恐怕都撑不到第九牧场,血就流干了……
“那是他的事。”阿古拉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就不会拖拖拉拉:“我们要做的,是回牧场。”
必须赶在情况恶化到不可挽救之前,把颓势给挽回来!
值得庆幸的是,牧场好歹还有场主坐镇。
阿古拉轻吁一口气,抚着那个包着伊伯特血迹的布袋:“朝鲁再怎么厉害,在牧场也越不过场主。”
只要他和场主会合后,和他沟通妥当,到时再和伊伯特来个里应外合……
这遭一旦揪住朝鲁,必须一棒子把他给打死!
至于他带来的人,一个不留,全给撵出去!
想清楚这一点,阿古拉浑身肃杀,匆匆往前赶去。
可以说,伊德尔的死,打乱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而更让他们绝望的是,站到高处时,阿古拉他们看到了下面井井有条的牧场。
没有混乱,没有哭喊声。
牧民们有的刚起来,有的已经驱着羊群准备出去放牧,有的正在洗刷着马匹……
所有人都平静地生活在牧场里。
就好像,伊德尔的死亡,没有带来任何的影响一般。
就在这时,阿古拉神色微微一变:“朝鲁。”
朝鲁走出来,很多人都在跟他打招呼。
大家都是笑着的,似乎很高兴看到朝鲁。
朝鲁也会跟他们回应,甚至偶尔还会停下来跟某些人攀谈几句。
他们的动作,太自然了。
阿古拉心下一凛,开始仔细地数着毡房:“不对,这不对……”
最大的毡房,竟是朝鲁刚走出来的那一处。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场主的毡房,才该是最大,位置最好的啊!
虽然场主不怎么管事,但是这尊荣大家还是都愿意给的。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
不仅最好的位置,没有那顶熟悉的毡房。
甚至看遍了整个牧场,阿古拉也没有看到!
他不敢置信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才确定,真的没有!
不仅场主的毡房没有,伊德尔的没有,甚至,伊伯特的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