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纪又大了,谢长青也不敢给他药水打得太快,怕他受不住。
所以其其格内心焦灼,却也只能安安静静等待着。
这会子,看到诺敏过来,其其格立马迎了上去:“怎么了?是长青额木其让我过去吗?”
“哦,不是。”诺敏摇摇头,直接问她道:“你在阿日善这边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到空玻璃瓶和旧的注射器?长青需要。”
虽然听到诺敏不是来叫她去帮忙的,其其格有些失望。
但听得谢长青需要,其其格立马行动起来。
阿日善的助手见她直接奔向医疗箱,顿时有些着急:“你这是?”
“三丹,你做什么?”却是麦拉斯走了进来,瞪着那个助手:“这是诺敏,托雷说了,他们要啥就给啥!”
三丹就是阿日善的助手,只是她年纪有些大了,面上不少皱纹,此时一脸挣扎,本就显老的面容上顿时就有了些苦相。
“啊……”三丹其实也不是想拦他们的意思,只是下意识地想问一问。
毕竟,这医疗箱是阿日善的,她的职责就是守好医疗箱啊。
诺敏也没有难为她的意思,平静地道:“这是长青需要的,我们需要制作压缩式喷雾器,喷药用的,我们得给所有牲畜毡房棚舍消毒。”
什么压缩式喷雾器,听都没听过啊。
但是既然是要消毒的,那肯定是有重用。
因此,三丹虽然有些犹豫,但回头看了眼还在打点滴的阿日善,她还是依照诺敏的要求,把医疗箱打开了。
其其格走上前去,毫不客气地找出了五个注射器出来。
有新有旧,有大有小,这会子也顾不上其他的了,全装起来。
然后在三丹的帮助下,他们打开了柜子,从柜子里翻出了十个空玻璃瓶。
这都是以前留着,准备以后用的。
见诺敏全都要拿走,三丹还有些迟疑。
“你担心什么?”诺敏没时间跟这废话,直接全带上了:“你要知道,这疫病要是控制不住,牲畜全得死光,牲畜要是全没了,留着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听了这话,所有人寒毛都竖起来了。
“不,不是只有羊得了吗?”三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道:“怎么,怎么就是所有牲畜呢?”
“那只是之前而已。”诺敏径直往外走,头也不回地道:“这疫病叫口蹄疫,换句话说,有蹄子的全都会得。”
“……天……哪。”三丹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下,她恨不得把所有东西全都给诺敏!
诺敏从这边出来后,径直去找谢长青。
她当时带走的三个人,这会子已经消毒了三间毡房了。
他们正好回来重新装药水,看到她,他们跟她打了个招呼。
“嗯,你们来得正好,我来新组装喷雾器。”诺敏三言两语地,就把事情安排利索了:“你们再去叫十五个人来,到我这边排队。”
她做出来一个,他们就拿去一个。
这样的话,就不至于浪费时间。
也好加速喷药消毒的进程。
剩下的人,就留在这里帮谢长青调配药水,并且给他们送药水去。
关键这些水都得是热的,不然很快就会结了冰。
“好的。”众牧民都得了托雷的命令,必须无条件听谢长青他们的话,所以对诺敏的话没有任何异议。
她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诺敏知道里头谢长青在配药,她也没进去了,直接在毡帘边坐下。
里头烧得热乎乎的,热浪往外喷涌,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材料都找齐后,她利索地开始组装起来。
按照谢长青组装的顺序,第一个她做得还略有些粗糙了些,喷药水出来时雾气有些大。
她立刻就察觉到,是孔钻大了些。
第二个,她就立即改正了。
不得不说,她连草篓都能编出花样来,这玩意看似复杂,但无非就是组装一下,真难不倒她。
她给了一个让人进去喷药时,谢长青撩了毡帘出来。
他惊讶地发现,整个牧场居然灯火通明。
各处都插了火把,燃得热烈。
人群来来回回,穿棱来去,每个个神色都非常匆忙。
没有一个人喊累,也没有一个人想睡。
就连小孩子,都跟着加入其中。
“你怎么在这外头弄?怎么不进去?”谢长青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我又不冷,这暖和着呢。”诺敏看向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怎么没戴你的狐皮围脖?”
谢长青哦了一声,摇摇头:“刚才处理的时候,围脖弄脏了一点,我给它也消毒了,还没有干。”
“那怎么行。”诺敏站起身来,说着就取了自己的围脖,直接给他围上了:“来,你先戴我的。”
她这个动作,当真出乎了谢长青的意料之外。
以至于他下意识退了一步,却被诺敏一把揪了回来:“别乱动!”
哪怕这么近,诺敏眼睛扑闪着,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你不能生病,长青,我们所有人的希望,都在你身上。”
不仅仅是第七牧场,他们还得回第九牧场的。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们安全回去。
原本谢长青想拒绝的,怕她着凉了。
但听了她这话,他抬起的手,又放了回去,轻声道:“可是你……”
“嗐!我没事儿。”正好里头消毒的人出来了,诺敏一掀毡帘:“走,我们进去,里头就不冷了!”
事实上,她奔波来去,心里头热乎着呢,是真不觉得冷!
谢长青也就能闲这一会儿,很快,就有人抱了新的羊过来:“这头羊也不对了!”
事实证明,口蹄疫发展的速度,是真的很快。
从这头羊开始,陆陆续续一直有羊送过来。
症状有轻的有重的,甚至有的羊看上去好像没事,但一抬脚发现蹄底流脓。
这些都是因为牧民按照谢长青的要求,逐一给它们消毒时发现的。
不仅如此,牛也发现了三头情况不对的。
“消毒的人也要分开。”诺敏按照谢长青的吩咐,让他们办事千万得稳当些:“尤其是马和牛那边,消毒前自身也全都得消毒。”
这一晚上,谢长青再也没能停下来跟他们说一句话。
幸好,阿日善的药水终于打完了。
把他交给了三丹看管后,其其格小跑着过来给谢长青打下手。
谢长青全程像个陀螺,一直在转。
看完了羊,那边的牛也得立即处理。
只要稍微拖上一会,病情可能就会急转直下。
有一头牛送过来的时候,口腔内已经长满了溃烂的泡,有一只蹄子甚至已经脱落了。
“急症,发展的速度太快了。”其其格皱着眉头。
“开始熬药。”谢长青果断地道:“他们烧的热水,现在全都可以开始派上用场了,大部分水,全都配药包。”
症状轻的,该泡药的直接泡。
有些药包是用来给它们冲洗口腔的,还有的药包煮了给它们喝。
能抑制病情的赶紧控制一下,重症急症他来处理。
其其格点点头:“好。”
听得这些水终于能派上用场了,不少牧民脸上都不禁露出了笑容。
虽然不知道这些水烧来是做什么用的,但现在能帮上忙,他们都很高兴!
直到这时,谢长青才切身地体会到,什么叫第七牧场,比他们第九牧场大很多。
哪怕已经死了那么多的羊,这里送来的羊仍然绵绵不绝。
甚至,到他手上的,都是症状急转直下,很快就发展成重症急症的。
看着一头头羊奄奄一息地送进去,不一会又“咩咩”叫着给送出来。
诺敏咂咂舌,有些后怕:要是他们再迟来一日,恐怕那【羊山】,又会要高上很多……
这时,她看到了那【羊山】上,突然亮起的一轮太阳。
天亮了吗?
诺敏诧异地站起身来。
她定睛一看,才发现不是。
那竟然,是烧起来的火。
那火好旺,好大啊。
所有的死去的牲畜,全都扔了进去。
他们甚至会往牲畜身上浇油脂,一直烧,直到它们烧成灰烬。
谢长青一句话,托雷就毫不犹豫地做到了极致。
因为他们都知道,谢长青,已经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托雷!”麦拉斯小跑着过来,带来了一个喷雾器:“我来给你们消毒!”
“嗯。”托雷看着他手里这个小玩意,挺好奇的:“这是什么?”
麦拉斯晃了晃,宝贝得很:“这是谢额木其做出来的,说叫喷雾器,用来消毒的!”
他特地给这里头灌满了药水呢。
托雷哦了一声,想了想还是摇摇头:“你现在别喷了,我们这边还没忙完——别浪费药水。”
“没事,是诺敏让我来给你们喷的。”麦拉斯笑了起来。
这是他这些天以来,露出的第一个笑容:“你不知道,药水多着呢。”
所有人都在烧水,煮药。
谢长青他们带来的药包,可以熬出药水来。
发了三个大锅,熬出来的药水,作用也是不一样的。
托雷任他给自己全身都喷了一遍,又听他迭迭不休地说着谢长青干的活。
“麦拉斯,你知道吗?”托雷看向黑洞洞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今天晚上,没有一头牲畜送到山上来。”
麦拉斯喷药的动作停住了:“天哪……”
那些得病的牲畜,都在谢长青这里,被截住了。
托雷回过头,看向那熊熊燃烧的火焰,轻声呢喃着:“朝鲁……哈。”
以前,都说朝鲁聪明。
他一直以来,都很不服乔巴。
当然,朝鲁也确实很厉害。
每次第九牧场有什么事,他都冲在前头。
他猎过凶猛的猎物,搏克他也是最厉害的,得过第一勇士的头衔。
而乔巴呢?
作为领导者,心太软和,手段不够狠厉。
也因此,很多人都更乐意跟朝鲁。
事实上,在托雷心里,也觉得朝鲁更适合作为场主。
可是此时,托雷非常庆幸,第九牧场的场主,是乔巴。
“如果是朝鲁……”托雷目光定定地看着被火焰吞噬的羊:“他一定不会让谢长青来,甚至,不会给我们一根药草。”
“是啊。”麦拉斯看向山下,看向河对面。
那边一片黑沉沉的,他们这边看不到山岰里情况如何。
“幸亏,是乔巴。”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充满了逃过一劫的庆幸。
也因此,托雷看着麦拉斯给其他人也喷了药水后,给他说道:“你回去后,通知所有人,之前说过要给出牲畜的,一个都不能少。”
并且,得比那更多一些。
他们上门去求第六第十牧场的,尚且愿意给那么多报酬。
更何况谢长青这冒着风险,主动来帮助他们的?
可千万不能怠慢了,不能寒了人家的心。
“知道,这个都不用我们说了,好些人已经找过我了。”
尤其是眼睁睁看着自家牛羊已经病焉焉的送进毡房里去,以为没救了,结果居然好端端给送出来了的牧民。
要不是谢长青没空,他们真恨不得给他磕几个头!
麦拉斯说着,哦了一声:“对了……”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们需不需要……把第六和第十牧场的情况……给谢长青说?”
想起他当时看到的第十牧场那座【羊山】,麦拉斯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那情形,可不比他们这边乐观啊。
“……”
这的确,是个问题。
托雷看向他们的毡房群。
那边,灯火通明,其中最亮的地方,是谢长青所在的毡房。
人群进进出出,川流不息。
旁边的空地上,其其格在指挥众人烧水熬药,药香袅袅,传出去很远。
托雷垂眸,慢慢地说道:“谢长青……他们确实带了很多药来,可是,你要知道……药,是一直在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