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终于到了。
天公作美,连日阴沉的寒影山,迎来了难得的晴日。
碧空如洗,阳光明媚,将山峦积雪映照得一片耀目。
寒溪镇的客栈、酒楼、民居,乃至街头巷尾,无数早已等候多时的江湖人士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
镇外,那些平时看不出丝毫异状的山岭之间,竟也有不少人影冒了出来。
他们或是三五成群,或是独来独往,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滚滚而去。
一时间,寒影山中,那通往绣玉谷的崎岖山道,人影已是络绎不绝。
爬过雪岭,穿过雪林,越过雪谷,再钻过长达数里的石窟通道,终于抵达目的地。
刹那间,几乎所有风尘仆仆的江湖客,都被眼前这景象所震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众人视线之内。
一条宽阔平整、以白玉铺就的阶梯大道,蜿蜒向上,延伸向山谷深处。
阳光驱散雾气,洒落而下,白玉石阶莹光熠熠,纤尘不染,仿佛直达仙境。
仅此一道白玉长阶,便已显露出了那移花宫超凡脱俗的气派与底蕴。
拾级而上,眼前的世界更是令人惊叹。
山谷之中,溪流潺潺,水汽氤氲,温暖如春,繁花似锦,各种奇花异草违背时令地绚烂盛放,争奇斗艳。
这绣玉谷,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俨然两个世界。
“这……这便是移花宫?当真……人间仙境!”
““四季如春,繁花不败……能在此地住上几年,便是死也值了。”
“难怪邀月怜星两位宫主能有那般绝世风姿,原来是长居这等洞天福地。”
“哼,景色再漂亮又如何?今日我等前来,可不是为了赏花看景的!”
“……”
惊叹、羡慕、嫉妒、贪婪等各种复杂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悄然弥漫。
不过这美不胜收的景色,非但没能让人放松,反而让人更添了几分警惕和忌惮。
移花宫这美丽的景致下,隐藏着的手段和底蕴,绝非寻常门派可比。
这么多天下来,能找到、甚至侵入这移花宫的高手,必定不在少数。
可他们,不是如楚留香那般,被挂在杆子上示众,就是再无声息。
这移花宫,对他们这些外来者而言,不啻于龙潭虎穴。
不过,好在今天来的人足够多。
在移花宫弟子的指引下,众人陆续抵达一处以青石铺就的宽阔广场。
四周古木参天,枝叶葱翠。
广场内侧,设有一座以白玉筑城基座的高台。
台上伫立着众多移花宫弟子,台下则摆放着众多蒲团和矮几,供来客落座。
不少先到者,已是寻了合适的位置坐下。他们或是低声交流,或是闭目养神,或是偷偷观察四周的状况。
时间飞逝,抵达广场的江湖人越来越多,黑压压一片,几乎将空地占满。
嘈杂的声浪,逐渐高涨、
广场之中,已是各色人物混杂,僧道俗儒,男女老少,正邪两道,应有尽有。
相识的,拱手一笑,谈笑风生,有仇的,互相瞪视,却都强忍着没有动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期待和猜疑。
广场边缘,独自坐在一株古树下的李寻欢,却与这里的喧嚣热闹格格不入。
周围的鼎沸人声,各色目光,他始终恍若未觉。
原本俊秀的他,竟是形容憔悴,一脸的失魂落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好似又回到了昨日的某个时刻。
表妹失踪后,一直杳无音讯。
经历过数日的焦虑后,欧阳情突然传来消息,说林诗音已被辛苦救出。
他大喜过望,跑去了秦渊的那处宅院,
果然见到了秦渊和表妹。
那一刻,他对秦渊的感激,完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但没说几句话,表妹就被欧阳情给借故引开,而秦渊接下来所说的话,对他来说,更不啻于是晴天霹雳。
秦渊居然……喜欢上了表妹,还请求他这个表哥,将表妹许配给他!
秦渊先是救义兄于大欢喜女菩萨的魔掌之中,而后,他又历经千辛万苦,才将表妹从天尊的魔窟之中带出。
两位至亲之人,都因秦渊而得救,秦渊自然也是他李寻欢的救命恩人。
可他的恩人,竟相中了他的表妹……
他并不怪秦渊提出那样的请求。
毕竟秦渊只知诗音与他是表兄妹的关系,并不知道诗音还是他未婚妻。
极度的震惊和茫然之下,李寻欢整个人都有点浑浑噩噩。
他已记不太清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说的是,我没什么意见,但这事,最终还是得看诗音的意思?
更让人崩溃的是。
这话一说完,诗音恰好出来,看向他的眼神,无比失望、无比愤怒。
而后,甚至连一句话都没和他说,就冲出了院子。
他没有去追,因为秦渊已经追出去了。
而他接下来的一天,也再不曾见过秦渊和表妹。
李寻欢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拼命不让自己去想表妹昨日离开时的眼神。
这绣玉谷中,混杂着花香的温暖空气,此刻吸入肺中,却是冰冷如刀。
再睁开眼睛时,李寻欢脸上浮起一抹苦涩而疲惫的笑意。
一边是青梅竹马,一边是恩情如山……
他能怎么办?
当然是……成全他了!哪怕表妹恨他。
今日这绣玉谷,李寻欢是一点都不想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