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近距离见面之后。
他却态度大变,几句话一过,就义正言辞地斥秦渊为邪魔外道,要将他除掉。
秦渊知道他这番说辞之下,别有所图,却没想到,他的图谋竟是这个。
“真人可知!”
秦渊洒然一笑,脸上变得有些古怪,“若当日真人直接提出,秦某完全可以将那肉身修炼之法传授予你。”
这话倒不是虚言。
罗真人不为公孙胜报仇,若提出想要修炼龙象般若功,秦渊大概率会答应。
因为这罗真人,绝对是水浒世界中的第一道法高手。
传授他功法,获得的传道珠进度,必定极为可观。
“什么?”
罗真人再也维持不住眼神的平静,脸上那抹苦涩自嘲的笑容,猛地僵住。
随即,一种混合着震惊、荒谬、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浮现出来。
“你……你说什么?”
罗真人死死地盯着秦渊,声音干涩嘶哑,仿佛每个音符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传……传授予我?”
他修道百年,秦渊说这番话时,是真心,还是假意,他还是能分辨得出来的。
可正因如此,他才越发不敢相信,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神魂受创过重,出现了幻觉,又或是临死前的心魔作祟。
他处心积虑,图的不就是对方的肉身修炼之法么?
至于对方的肉身,那只是附带的。
可现在,对方竟告诉他……
如果他当初直接开口索要,对方很可能就会给?
这……这算什么?
老道这百年修行,这图谋算计,这夜奔数百里、这濒死之境……难道这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道不轻传……”
近乎崩溃的茫然过后,代之而起的是彻底破防的愤怒。
罗真人苍白的面庞,突然涨得通红,甚至连脖颈上的青筋,都鼓凸而起。
他伸手指着秦渊,手指都在剧烈颤抖,咆哮般的吼道,“道不轻传啊小子!”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道不轻传?”
“此等无上秘法,岂是能轻易开口,随意讨要的?岂是能随意应允,就可传授的?”
罗真人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几乎都要喷出来。
“我道门传承,首重心性,次重缘法!非经重重考验,非有师徒名分,非是至亲至信,岂能轻授真法?!”
“便是寻常的符箓咒诀、吐纳导引之术,也需慎之又慎!”
“何况……何况是你这等开宗立派的惊世法门?”
“可你……你竟然……”
罗真人的声音卡住,竟是再也说不下去,脸上的激动如潮水般消退。
代之而起的,是更深重的苦涩和颓然。
罗真人颓然放下手臂,整个人仿佛又苍老了几十岁,声音中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嘲弄:“呵……呵呵……道不轻传……道不轻传啊……”
“原来在老道眼中重逾千钧的规矩,在你这里,竟是……竟是如此不值一提,如此……可以随意打破的……”
秦渊倒是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能将罗真人刺激到这等地步。
道不轻传这句话,本身并无错处。
秦渊传法,同样看人。
若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宋江、李逵、董平那般货色。
他非但不会传授半分功法,只会一枪将他们戳死,免得污了自己耳目。
秦渊非此界之人,他等于是站在上帝的视角,来看待这个水浒世界。
何人可教,何人当诛,心中自有丘壑,看得分明透彻。
可罗真人无从知晓此节,难免失态。
“……早知如此,何不当初!”
罗真人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声音低不可闻,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眼中的激动、愤怒、苦涩、嘲弄……尽皆消退。、
最终剩下的,只有近乎虚无的空洞和平静,似已看透一切,再无挂碍。
“老道这一生,自诩窥得几分天机,持得几分道心,守得几分规矩。”
罗真人声音平淡,仿佛在陈述别人的故事,“却不料,最终竟是……作茧自缚,画地为牢。可笑,可叹。”
说着,袍袖一抖,一枚金色玉牌便已出现在掌中。
“秦施主,这是老道师门所传之宝‘黄巾金敕’。”
罗真人声音古井不波,仿佛只是在介绍一件寻常物事,“老道此生炼化的黄巾力士一千有余,如今还剩九百。”
“凭此敕令,可召唤、拘役它们。它们虽非天兵神将,却也堪为护法。”
“老道原想以自身法力神魂,来引爆那九百黄巾力士,与秦施主同归于尽的。现在看来,却是没那个必要了。”
“这黄巾敕令,便送与秦施主了。”
罗真人将玉牌轻轻向前一送,那金敕便向秦渊飘了过去。
秦渊眉头微皱,并未察觉到罗真人的恶意,便手臂微探,一把将玉牌抓住。
通体澄金,入手温润,正面镌刻着繁复的云雷纹路,背面隐隐有敕令两个古朴篆字。
“真人,你……这是何意?”
秦渊颇觉讶异,罗真人的黄巾力士,他是亲眼见识过的,实力其实都不弱。
九百黄巾力士同时引爆,爆发出来的威力,必然极其恐怖,虽不见得真能干掉他,可必定能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
可没想到,罗真人竟轻易放弃了最初的打算,将它送给自己这个对手。
“秦施主,紫虚观传承,尽在此书,黄巾力士的召唤役使之法,也在其中。”
罗真人没有回答,而是又从袖中抖出一本书册,如同交代后事般的说道,“此书,也一并托付给秦施主了。”
片刻过后,一本名为《紫虚秘录》的书册,同样飘落至秦渊手中。
“真人,走好!”
秦渊已是完全明白了罗真人的意思,拱拱手,慨然一叹,并没有劝说。
毕竟他本就是为杀罗真人而来。
到了这等地步。
绝不可能因为对方赠送了“黄巾敕令”和《紫虚秘录》就心慈手软,放了他。
罗真人微微一笑,不再多说什么,而是直接盘膝端坐下来,阖起双眸。
周身萦绕的细微清气,骤然一缩,而后开始向周围溢去。
这是在散尽修为、散尽生机,将一切重归天地。
他的脸色,渐渐变得灰败、枯槁,仿佛精气神被不断抽离。
原本尚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身形,也是迅速佝偻。
整个过程,安静得没有半分声响,也没有丝毫的法力波动。
约莫数十息过去。
当最后一丝清气,从其顶门散出之后,罗真人头颅缓缓垂下,虽还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可躯体间生机已完全断绝。
秦渊再次拱拱手,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