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光景,惊鸿一现。
一年轻女子,侧身而坐。
身着月白襦裙,外罩淡青半臂,头发松松挽着,只斜插着一支碧玉簪子。
正微微垂眸,似在看着摊于膝上的书卷,又似在凝神思索。
虽只露侧影,却已可见鼻梁秀挺,下颔圆巧,肩若刀削,颈如天鹅,肌肤白嫩如玉。
尤其是她身上那股气质。
清冷似皎月出云,幽静如空谷幽兰,仿佛与车外喧嚣俗世格格不入。
风起帘动,她似有所觉,微微抬头,一双美眸望了过来,清亮如寒潭秋水,却又似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烟霭。
幽渺出尘,美得不沾烟火之气,又隐隐带着一丝看尽繁华的倦意和寂寥。
目光触及街旁那鹤立鸡群、气质迥异的一男两女时,眸中有着讶异一闪而逝。
似没想到,世间竟有这等身高的美貌女子,而且,还是一来就两个。
但那点讶异,很快便归于平静。帘子也随即落下,隔断了马车内外。
油壁香车继续向前,很快融入车流,只留下街边众人依旧痴迷的议论。
“果然……名不虚传。”
潘金莲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轻轻感叹。
“这般美丽的女子,竟沦落于青楼之中。”
扈三娘却是有些惋惜。
她虽仍有些不服气,却也不得不承认,那李师师身上,的确拥有一份与潘金莲截然不同的美貌和气质。
紧接着,却又有些好奇:“先生,金莲姐姐,她这般漂亮,竟无人为她赎身么?”
她心思比较单纯,觉得这般绝色才女,早该被哪个王孙贵胄金屋藏娇了才是。
“御笔在身,谁敢赎她?”
潘金莲吃吃一笑。
秦渊面色微滞,还得是你啊,金莲妹子。
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秦渊悠然迈步向前。
那李师师,不愧是名动京华的花魁行首。
面容绝美,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她那出尘脱俗、超然物外的清冷气质。
再加上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的才情,才引得文人墨客竞相追捧,连宋徽宗这昏君都为之迷恋。
扈三娘听到潘金莲的说辞,却是满头雾水。
潘金莲眼波流转,眸光微润,坏笑一声,促狭地凑近了扈三娘耳畔。
也不知她说了什么,把一丈青闹了个面红耳赤,羞臊地朝着秦渊的背影瞪了一眼。
“青娥妹妹,走了。”
潘金莲媚声一笑,如一朵红云般快速飘至秦渊身畔,眸中露着狡黠,“先生,可想以御笔作画,过过皇帝的瘾。”
“莫要胡说。”
秦渊没好气地捏了她一把。
听着潘金莲大逆不道的说辞,刚跟上来的扈三娘,白嫩脸蛋更是一阵臊热。
“世间竟有不输于师师大家的绝色?”
不远处,那襕衫士子惊艳无比地盯着潘金莲摇曳生资的身影,目光痴迷,几乎忘了呼吸。
待他回过神来时,佳人已融入摩肩接踵的人流之中,完全不见了踪影。
“方才那红衣女子,妩媚天成,顾盼生辉,艳光夺目,容貌竟完全不输于李大家。”
“另一女子虽容颜稍逊,却也是极美,且英姿飒爽,别有一股迥异于李大家的风韵。”
旁侧同伴也是惊叹道,“也不知那男子是何人,竟能得如此双姝相伴,当真是艳福齐天。”
“管他是谁,总非我等寒士能及。”襕衫士子怅然若失地摇摇头,再一想到自己怕是还不到那三人胸口的个头,便是有些自惭形秽地叹了口气。
“……”
秦渊找了一家名叫“清平乐”的客栈住了下来。
客栈临河,推开窗便能见到汴河上舟楫往来,虽处闹市,却也颇有静雅之处。
入夜,华灯初上。
秦渊带着潘金莲和扈三娘出了客栈,如真正的游客一般,投入到了东京那号称天下第一的州桥夜市当中。
各色食摊,连绵不绝,吆喝之声,此起彼伏,灯火几乎将半边天都照亮了。
更有卖卦、说书、相扑、傀儡等杂耍百戏,引得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不断。
扈三娘何曾见过这等景象,看得眼花缭乱,几乎每个摊子前都要驻足片刻。
潘金莲则是更留意那些出售海外奇珍、精巧器物的铺子,时不时好奇地与秦渊说几句话。
不过,逛着逛着,秦渊的身影就消失了,潘金莲和扈三娘对此,也是见怪不怪。
夜色之下,一道身影如流光般掠过纵横交错的街道和鳞次栉比的屋脊。
不知不觉,便已悄然抵达太师府外。
这府邸,甲士巡弋,暗哨潜藏。然而,在那道身影面前,却形同虚设。
宛如一阵微风,拂过庭园,无声无息地穿透层层回廊,出现在了那位权倾朝野、须发皆白的老者卧榻之侧。
没有对话,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惊动枕边人,一指点落眉心,一代权相蔡京,便在睡梦之中,悄然离世。
枢密使府,掌控天下兵马的媪相童贯,独坐书房,对着边关地图沉思。
倏地烛火微动,童贯下意识地转头。
一根手指在其视线中急剧扩张,而后所有关于权势和军功的谋划便都戛然而止。
梁师成的隐相府邸机关重重、朱勔的宅院园林假山密布、高俅的殿帅府护卫森严……
但对那道身影来说,却如纸糊的一般。
夜色深沉,当潘金莲和扈三娘走出州桥夜市,兴尽而归时,消失已久的秦渊,又悄然出现在了她们中间。
三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