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知识分子们,真的是这样吗?”
“学富五车的他们,真的会对农民的苦难无动于衷吗?”
任夏将谢进隐藏在脸谱化反派形象背后的问题挖出来后,整个人精神变得高度集中开始系统阐述自己的见解。
“想弄清楚这个问题,我们就必须要短暂脱离这部电影的视角,去看一看历史各个时期只中,知识分子究竟以怎样的形象和角色出现。”
“如果站在历史的角度去审视,你就会发现,中国的知识分子问题,从来不只是民国或建国初期的偶然现象,而是一条贯穿两千年的暗线。”
“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始,知识便与权力完成了第一次神圣同盟。董仲舒的天人三策,表面是哲学建构,实则是知识垄断的制度化宣言:只有精通特定经典的人,才有资格解释世界、治理国家。儒学从百家之言变为官学,知识分子从思想者变为候补官僚。”
“魏晋门阀制度将这套游戏推向极致。”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九品中正制,本质是血缘与知识的双重世袭。知识不再是为了启迪民智,而是为了区隔阶层。王谢子弟清谈玄学,不是真要探究宇宙真理,而是为了展示他们与庶民不同——我们谈的你们听不懂,这就是我们的身份标识。
“唐宋科举看似打破了门阀,实则建立了更精巧的知识垄断。”
考试内容限定于四书五经,评判标准掌握在座师门生手中。一场科举下来,录取的不仅是官员,更是自己人。
苏轼与程颐的蜀洛党争,表面是学术分歧,实则是学术圈地运动:我的门生占这个位置,你的弟子占那个山头。知识成了派系斗争的武器,与百姓疾苦何干?
明代东林党人最是典型。他们高喊“家事国事天下事”,但在无锡东林书院讲学时,可曾有一日走进周边佃农的茅屋?
他们批判阉党专权慷慨激昂,但可曾为江南重赋下的织工、灶户说过半句话?
没有。因为他们的“天下”是士大夫的天下,他们的“民生”是地主乡绅的民生。
当李自成攻破BJ、清兵入关时,这些满腹经纶的知识精英,要么降清求荣,要么自杀殉节,他们愿为朝廷死,却从未为百姓活。
到了民国,这套戏码换上了现代戏服。
胡适、傅斯年、钱穆、这些大师,留学欧美,满口民主科学。但他们骨子里还是士大夫。
胡适谈“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可他研究的是北京图书馆里的善本问题,是《水经注》的版本问题,而不是安徽老家佃农的饿肚子问题。
鲁迅看得最透。他在《阿Q正传》《药》里写尽了知识分子与民众的隔膜。
夏瑜在牢里说“这大清的天下是我们大家的”,茶客们听不懂;他流血牺牲,华老栓用人血馒头给儿子治痨病。
悲哀吗?悲哀。
但更悲哀的是,民国绝大多数知识分子,连夏瑜那点试图让民众听懂的努力都没有。
最讽刺的是抗战时期。北大、清华、南开南迁昆明成立西南联大,师生们唱着“千秋耻,终当雪”,写下了中国教育史的悲壮一章。
但联大周边呢?
云南农民依然疟疾横行,婴儿死亡率高得惊人。
可有几个教授放下研究,去为农民做最基础的卫生宣传?
或许有,但应当极少,因为史料并没有记载,多数知识分子们觉得那不是他们的任务。
为什么?
因为知识分子的自我定位从来是教化者,而非服务者。
他们对自己的定为,是站在高处向下传播光明的导师。
你要他们弯下腰,走进黑暗,与民众一同摸索?
那是辱没斯文。
新中国建立,天翻地覆,换了人间。
百姓们欢呼雀跃,他们终于分到了自己的土地,但对于知识分子而言,社会地位变化带来的鲜明落差,同样让他们心中难以轻易的慨而慷。
新政权曾经给过他们一段时间的优待,但政权的根本意识形态却依旧明确:知识分子必须和工农群众相结合。
这对许多民国遗留下来的学者来说,不啻为一场精神上的凌迟。
民国时他们是大师、教授、专家,出入有车马,往来无白丁。
新社会告诉他们:你们是“旧知识分子”,需要接受思想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