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年前的宁昊、鲁川、徐静雷,到刘姜、张听、闫裕同、路洋、郭凡,还有前两天出国的陈思成、肖阳他们。”
“还是那句话,宁肯赔钱,也要把年轻导演的梯队组建起来。”
“我们有年轻观众,不能没有年轻导演。”
“我从1994年接任北影厂长,到今年退休,整整20年的时间,其实就是做了这三件事。”
“规范市场、提升生产力、培养年轻导演,如今一看,也算稍有成就。”
韩三评目光唏嘘,重新看向任夏,面含笑意,等待他的评价。
“用国有背景稳住基本盘,用商业手段撬动市场,用行政资源填补制度空白,二十年耕耘化荒漠为锦绣,说韩董只手补天倾,亦不为过。”
任夏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任导能这么说,也不枉我自我标榜一番。”
韩三评哈哈一笑,然后又叹了口气:“不过任导的这句话,应该还有个但是吧?”
“确实如此。”
任夏微微点头:“韩董虽然有功,但思想阵地形同虚设、业内风气群魔乱舞、价值引领近乎于无,这三条,也是你韩董万言难辞之过。”
茶馆内的氛围瞬间安静下来。
即便韩三评已经对任夏的话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听到他说出这三个评价之后,还是不禁有些恼怒,几乎想立刻反驳。
这三个评判太重了!
每一条都足以让他这个曾经的行业掌舵人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但他看着任夏平静至极的面孔,还是不由安静下来,端着手里的茶杯,慢慢的回想和思考。
而任夏也没有打扰对方的深思,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对于中国电影的发展史来说,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的发展史,韩三评绝对是最复杂的人物,没有之一。
他是功臣,也是罪人。
他一手托起了中国电影的工业化底座,让这个行业从90年代的废墟中爬出来,拥有了规范的院线、清晰的分账、年轻的导演梯队。
没有他,中国电影走不到今天。
但他也是那个坐在火山口上、看着岩浆奔涌却不敢灭火的人。
他知道思想阵地丢了,他也知道业内风气烂了,他更知道价值观混乱了,他有不得已的时候,但也有更多明知当为而没为的时刻。
他是那个时代最优秀的工程师,修了路、架了桥、盖了楼。
但他从没想过,这些路通往哪里,这些桥通向何方,这些楼里住着谁。
他假装以为自己只要把路修好就够了,至于路上跑的是什么车、车里坐的是什么人、车上装的是什么货,他看到了,但却装作没看到。
他是一个功勋卓著、却永远无法自洽的时代悲剧,他扛起了中国电影的身躯,却几乎弄丢了中国电影的灵魂。
对于韩三评的功过,任何简单的评价都会充满主观意味,而且不管是用功劳掩盖过错,还是用过错抹杀功劳,都是对历史的不负责任。
许久之后,他放下茶杯,看向任夏,缓缓开口。
“你说的话,我无法全部认同。”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任务,我面对的情景,用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形容,亦不为过。”
“如何把这个行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发展起来,是我的历史人物。”
“解决了这一步,才能谈从有到精、从大到强。”
“如果把这些任务全部加到我头上,恐怕过去求全责备,我心有不服。”
“你可以批评我,但不能否定我。”
“韩董说的对,对前人求全责备,是对历史的不公平。”
任夏点点头,对韩三评的反驳竟然认可了,这让韩三评有些吃惊,但任夏没有继续开口,而是直接起身。
“多谢韩董今日的劝告,也多谢韩董愿意回答我的问题,今日交心,我多有收获,一定会认真考虑。”
“至于我刚才说的过错,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韩董要是觉得不公不服,为什么不用自己退休后的时间做些事情呢?”
任夏说完这些,便直接起身离开了茶馆,留下韩三评一人坐在包厢里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