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过了很久,他才想起另一件事:胡隽也发视频了。
他点开那个文件,想着先看完再说。
反正已经乱成这样了,不差这一会儿。
胡隽的视频开头很平淡。一个小教堂,一群人,一个修女。
然后那些人开始说话。
一个拉美裔女人,声音很低:“我摔断腿。医院说必须手术。我住了三天。账单六万二。”
一个黑人男性,瘦,脸色发灰:“最操蛋的是,我不知道该恨谁。”
一个年轻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我每天都在打电话。每次都有人说‘我们会帮你’,然后就没下文了。”
一个老太太,坐在阳台上看着夕阳:“我不恨他们。我只是不明白。”
四十三分钟。
陈宇一动不动地看完了。
看到最后,那个叫芭芭拉的老太太说出“我不恨他们,我只是不明白”的时候,陈宇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张浩然的视频,让他感到震撼。
胡隽的视频,让他感到沉重。
而这两种感觉加在一起,让他彻底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任夏的电话。
“任导。”
“嗯。”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疲惫,背景音很嘈杂,。
“有两个视频,我拿不太准。”
“发给我,我晚上看。”
“好。”
挂了电话,陈宇把两个视频文件发了过去,任夏等到晚上收工后,回到酒店,开始看陈宇发过来的这两个视频。
两个视频加起来八十分钟多一点,任夏从晚上七点多一直看到十点,翻来覆去的翻看,心头少见的有了些震惊。
张浩然的这个视频,毫无疑问的是在向自己学习。
战争性质的模糊。指导员形象的扭曲。九连牺牲后被遗忘的孤独。电影后半段那个“无人记得”的世界。
还有那句——当敌人开始鼓掌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该问一问,谁在背叛,谁在被遗忘。
这些犀利的语气、层层递进的拆解方式,最后抛出问题的写法,都是在学他。
虽然是在学,但张浩然显然学得不错,已经从模仿的范畴中走出,形成了他独特的风格。
任夏看着对方的视频,不由有些欣慰。
他创办玉龙工作室,就是想要让更多人看懂电影,要让那些被捧上神坛的东西接受检验,要让说真话的人多起来,要让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不孤单。
张浩然这样的人,就是他想要的那个“更多”。
当然,这个视频的内容着实是有些尖锐了,不要说性格脾气火爆著称的小钢炮冯晓刚,和在业内以作风蛮横出名的华谊兄弟,都不可能坐视这个视频发酵。
一场声势浩大的舆论风波是难以避免的,甚至自己在拍电影的事情也会被拿出来讨论,并成为对方要挟自己的手段。
为了能够让下一个张浩然出现,让更多的、敢于说真话的解读者们能够和雨后春笋一样涌出来,他觉得这个风险是值得冒的。
国内电影行业的水太深了,单凭一个自己是搅不动的,必须要有更多的人参与进来,才能对影视行业产生真正的、足够的制衡能力。
包括自己设想中,想要成立的那个网络影评人协会,至少也要有几十上百个像张浩然这样水平的人出现,才能真正有个协会的样子不是?
把张浩然的视频标上同意发布四个字发给陈宇后,任夏开始思考胡隽的视频。
他没有动,就那么靠在床头,盯着已经黑下去的屏幕。
张浩然的视频,让他感到欣慰。那种“有人跟上来了”的欣慰,那种辛勤耕耘看到幼苗成长的欣慰。
但胡隽的视频,则更让任夏感到震撼。
他不是在分享生活。他是在做社会调查。
他不是在讲自己的故事。他是让那些被这个系统碾过的人,自己站出来说话。
那些话,比一万篇公知的文章都有说服力。
那些脸,比任何数据统计都更真实。
任夏只是看了一半,就想到了牢A。
虽然胡隽无论是在调查的深度、广度,内容的深刻,总结的水平上,距离牢A还都相去甚远。
但牢A那条通过社会调查,揭露美国社会真实现状,从而帮助国内打破对欧美社会体制文化滤镜的道路,胡隽已经成功踏上。
这条道路,任夏原以为最快也要五年时间,才会有人真正的踏上。
但没想到,在现在自己竟然已经看到了苗头。
这是一件好事,但对于胡隽本人来说则未必。
这个视频如果发出去,引发的震动,要比张浩然的视频引发震动大得多,两者甚至无法用一个量级去衡量和比较。
张浩然的视频引发的震动再大,也不过是局限于国内影视文化行业之内,了不起扩大到文艺领域。
胡隽的这个视频,则甚至有可能成为国与国文化战场交锋的热点话题!
这个战场,连任夏现在都没有敢踏足,只是在外围浅尝辄止的进行试探,为日后能够切入寻找契机、做些铺垫。
显然,胡隽的这个视频就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只是对于他这么一个尚在美国留学的学生来说,踏足这样的战场,凶险实在太大了。
不只是网络上舆论的纷争,连他的人身安全都有可能受到威胁。
毕竟这个时候的鹰酱,还不是十年后社会各阶层撕裂到近乎于两个国家,且因为川普上台,把外宣能力自我阉割了的鹰酱。
别的都不用说,鹰子的国际开发署还在呢!
凌晨一点,任夏打通了陈宇的电话。
“联系下胡隽本人,我想尽快和他亲自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