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摔断腿。医院说必须手术。我住了三天。账单六万二。两个月后收到保险公司的回信:因为我的腿不是必须进行的紧急治疗,所以不予赔付。”
“医生说必须手术。保险公司说,你的腿不危及生命,不算紧急医疗。我不知道什么叫紧急。我女儿小时候发高烧,我叫救护车,保险公司说,发烧可以自己吃药,不算紧急。我邻居心脏病发作,叫救护车,保险公司说,救护车不在网络内,只赔一半。我不知道什么叫紧急。”
“如果你调查的东西能被那些大人物们看到,请帮我问他们一句,什么叫紧急?”
德洛丽丝说完,低下头,又开始念圣经。
一个中年黑人男性突然站起来,走到前面。
“我叫马库斯。电工。去年从梯子上摔下来,手腕骨折。”
他说话很快:“医生建议手术。保险公司说不用。医生提交三次说明。保险公司审核六周。等他们审核完,我的骨头已经自己长歪了。”
“医疗账单三万八,保险不赔。工会说这是工伤,雇主说我是独立承包商,不买工伤保险。两边踢了三个月皮球。最后我自己付。”
他说完,站在那里,看着胡隽。
“你知道最操蛋的是什么吗?”
胡隽摇头。
“最操蛋的是,我不知道该恨谁。”马库斯说,“医生帮我了,真的帮了。他打了十几通电话,填了二十几份表格,嗓子都哑了。保险公司那个人,每次接电话都很礼貌,说‘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只是按流程办事’。我恨他吗?他只是在做他的工作。我恨公司吗?公司说你是独立承包商,不给你买工伤保险,这合法吗?我不知道。”
他坐回去,低着头,不说话了。
胡隽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国内时,在网上看到那些吹美国医疗的文章。什么“先进的医疗技术”“人性化的服务体系”“医患关系和谐”......
那些文字,此刻像一个个笑话。
这个叫马库斯的电工,被保险公司拖着不批治疗方案,等他骨头自己长歪了,保险说“非紧急情况下未获预授权的治疗,不予赔付”。
这叫人性化?
互助会结束后,胡隽走出教堂。
夜风吹过来,带着十月的凉意。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一个个消失在夜色里。
“怎么样?”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胡隽转头,愣住了。
台阶旁边的路灯下,靠着一个人。紧身西装套裙,细高跟鞋,蜜金色长发在路灯下泛着光。她手里夹着一根烟,正看着他。
是昨天那个女人。
“您......您怎么在这儿?”
她吐出一口烟,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听到了?”
胡隽点头。
“信了?”
胡隽又点头。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掐灭烟,走过来。
走近了,胡隽才看清她的脸——比昨天在巷子里看得清楚。三十出头,五官精致,带着点风尘仆仆的疲惫。眼角的细纹不显老,反而让她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我叫黛安。”她说,“黛安·科瓦尔斯基。”
胡隽赶紧说:“我叫胡隽......”
“我知道。”她打断他,“你笔记本上写着。”
胡隽一愣,这才想起来昨天笔记本给她看过。
“你真的在乎他们这些人吗?想要了解他们的痛苦,还是只是为了挖掘个大新闻,让自己赚一笔钱?”
女人突然回过头来问胡隽,让他心头一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黛安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路灯下看起来,和昨天在巷子里完全不一样。
“你明天有空吗?”
胡隽愣住:“啊?”
“我问你明天有空吗。”黛安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明天下午,跟我去趟罗切斯特。那里有我的一个客户,得了重病要卖房子,你要是有空,就跟我一起去,说不定能听到些想要了解的东西。”
胡隽接过名片,低头看——Diane's Realty,困境房产专家,下面是一串电话和地址。
他抬起头,有点不敢相信:“您......您帮我?”
“不是帮你。”黛安转身往路边一辆车走去,“是帮他们。有人愿意听他们说话,他们想说。就这么简单。”
她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窗摇下来。
“明天下午两点,到这个地址。”她说,“别迟到。”
胡隽追上去两步:“您为什么......”
“因为老娘今天心情好。”
车子开走了。
胡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很久,他才低头看手里的名片。
他想起昨天在巷子里,她那四个黑人手下,她踩着他球鞋尖的高跟鞋,她凑近时身上的香水味,她说“你他妈有病吧”时的语气。
和刚才,她质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在乎这些人时候的锐利。
胡隽把名片收进口袋,往地铁站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乎这些人”。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必须在乎了。
因为有人已经帮他开了这扇门。
接下来的一周,胡隽跟着黛安,跑了四个城市。
罗切斯特市郊区那栋三居室房子前,凯文·哈里斯坐在门廊上,手里攥着一罐啤酒。
他四十八岁,白人,曾经是建筑公司项目经理,两年前被裁员。现在在亚马逊仓库做夜班分拣员,时薪15.5美元。妻子是小学教师,家庭保险计划覆盖全家。
去年三月,凯文突发胸痛,叫了救护车送急诊。确诊为主动脉夹层前兆。住院五天,做了一系列检查。账单总额:18.7万美元。
他有保险。
但保险公司说:住院非医疗必要,不赔。救护车不在网络内,只赔50%。急诊医生也不在网络内,又一张账单。某项检查是“实验性治疗”,不赔。
最终自付:13.6万美元。
凯文的妻子每周给保险公司打电话,每次都是一小时起步,换来一句“您的案子还在审核中”。有次她崩溃了,对着电话哭起来。客服礼貌地说:“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只是按照流程办事。”
凯文指着门口那块“FOR SALE”牌子,声音沙哑:“这房子,我买了十二年。每个月的房贷,从来没晚过。我女儿在这栋房子里长大的。她的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那棵枫树,秋天的时候特别漂亮。”
他顿了顿。
“下个月,这房子就不是我的了。”
芝加哥南区一栋父母留下的老房子里,拉蒙·席尔瓦坐在厨房地上,抱着头。
他二十九岁,墨西哥裔二代移民,UPS夜班分拣员,时薪18美元,有工会医保。业余接点设计私活,梦想有一天能全职做设计。
去年九月,他确诊胃癌早期。治疗方案:手术加六轮化疗。预计总费用:30万美元。
他有UPS的工会医保,免赔额低,自付上限也低。他以为这下可以安心治病了。
手术预授权被拒。保险公司说:根据我们的医疗顾问评估,该患者的情况可以先尝试放疗,无需手术。拉蒙的肿瘤医生打电话去吵:这是胃癌,不是喉癌,放疗效果差远了。保险公司说:请提交更多医学证据。提交了,等了两周。回复:我们的顾问坚持原判。
吵了三个星期,保险公司“特批”了手术。但这三个星期里,拉蒙瘦了十斤。
化疗期间,他被UPS开除了——请假太多。医保跟着没了。后续治疗全部自费。
他给保险公司打电话,问能不能续保。客服说:“您可以选择COBRA,继续享受原保险,但需要自付每月800美元的全额保费。”
拉蒙挂了电话,算了算:化疗还要15个月,每月800,加上自付部分,差不多五万。不续保,直接自费,也是五万。怎么都是死路。
“我每天都在打电话。”他说,“医院、社工、慈善组织、移民援助中心......每次都有人说‘我们会帮你’,然后就没下文了。”
坦帕市一套两居室公寓里,芭芭拉·奥康纳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夕阳。
她六十二岁,白人,离异,退休前是连锁超市收银员,工作三十年。每月社保退休金1400美元,加上一点点401k,总共不到2000。有联邦医疗保险。
去年她查出乳腺癌早期,做了手术和化疗。账单总额:24万美元。
她有Medicare,她以为这就够了。
医生建议的化疗方案被拒。保险公司说:这个方案太贵,我们有更经济的替代方案。替代方案的副作用更大,治愈率低5个百分点。芭芭拉的医生据理力争,打了十几通电话,填了二十几份表格。两个月后,保险公司同意“特批”——但这两个月里,芭芭拉的病情进展了。
某次化疗后,芭芭拉出现严重并发症,需要住院。保险公司说:这是化疗的已知副作用,属于“可预期的不良反应”,不属于新的急诊情况,不予全额赔付。芭芭拉自付了8000美元。
术后复查,医生建议做某项基因检测,以确定后续治疗方案。保险公司说:该检测属于“实验性研究”,不予覆盖。医生解释:这是美国癌症协会推荐的标准检测。保险公司说:我们有自己的标准。
最终自付:4.7万美元。每一笔都是几百、几千,加在一起成了天文数字。
“我不恨他们。”芭芭拉说,声音温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可以决定我怎么治病。医生读了二十年书,他们坐在办公室里看屏幕,敲几个字,就能推翻医生的决定。这合理吗?
胡隽离开坦帕那天,在黛安的汽车中沉默了很久。
“在想什么?”黛安问。
“在想这些人的故事。”胡隽说,“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每个人的遭遇都不一样。但把他们放在一起,我突然发现,他们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系统,不是为你服务的。”胡隽说,“它是为它自己服务的。你生病了,你需要帮助,但这个系统的第一反应不是‘我怎么帮你’,是‘我怎么不赔你’。”
“还有一件事。”胡隽说,“那个互助会的牌子——‘你不是一个人’。我以前觉得这句话是安慰。现在我觉得,这句话是真的。”
他顿了顿。
“不是一个人在受苦。不是一个人在被这个系统折磨。不是一个人在夜里失眠、算账、不知道该恨谁。”
“这,才是社会的真相。”
黛安沉默了很久,将胡隽送到住处之后,才突然开口:
“东方小子。”
“嗯?”
“你那个什么调查,是要发到什么网站上?”
“哔哩哔哩,我们国内的一个视频网站,类似于youtube。”
“就是说你要做个视频吗?”
“是。”
“那做好了,给我发一份,让我看看你的本事。我的邮箱在名片上有,你应该没有扔掉吧?”
“在我上衣口袋里面,你要检查一下吗?”
“那就好好干,别辜负了这段时间的努力。”
黛安突然伸手,和胡隽轻轻一握,然后开车离开。
胡隽站在门口,看着车子远去,又看了看刚才被握的那只手。
那里还留着她手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