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弥见到绘梨衣的第一眼就立刻就像是被激怒的雌豹那样炸了毛。
她的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呜咽,眼睛骤然变得凌厉,瞳孔深处泛起熔金色的微光。
她本能地抓紧身旁路明非的胳膊,往男人身后缩,只从路明非的肩膀旁边露出半个脑袋,警觉地瞪着那个占据了小哑巴身体的亡魂。
绘梨衣的眼珠子茫然地转了转,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这具身体。
随后白王用绘梨衣清脆柔软的声线说出古老而冰冷的问候:“好久不见了,小丫头,我们见过面的。”
声音还是绘梨衣的声音,但语调气息乃至每一个字词间的韵律都透着股子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威仪。
夏弥呲了呲牙,露出雪白的犬齿,像极了护食的小兽,却又不把自己从路明非身后拎出来。
白王借着绘梨衣的身体做了一个托腮的动作……她的眸光冷冷地扫过夏弥,冷意如西伯利亚的冻土,可眼波流转间又奇异地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妩媚,仿佛冰层下燃烧着妖异的火焰。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矛盾地融合,让人望之生畏又移不开眼。
一度断电的东京天空树忽然从塔基到塔尖一层层一片片地亮起来,金色和白色的灯光刺破暴雨的夜幕勾勒出这座钢铁巨塔巍峨的轮廓。
龙王们似乎天生就知晓一切,甚至在诞生后不久就理解了城市电力系统的运作原理,于是不知是哪一位君主随手将这座沉寂的高塔点亮,仿佛点亮一根巨大的蜡烛,为这场至尊与君王们的聚会提供背景与照明。
灯火通明的铁塔矗立在倾盆暴雨中就像形销骨立的巨人沉默地支撑着浑浊压抑的天空,成为这片灾难之地上唯一稳定耀眼的光源。
此时这座城市最危险的人们聚集在天空树的瞭望塔上透过巨大的环形玻璃窗向四下眺望。
浪峰高达三十米的海啸虽然在芬里厄先前粗暴的干涉下被击碎威力大减,但狂暴的海水依然倒灌入了东京,如今小半座城市都浸泡在浑浊的海水里,街道成了河道,低矮的楼房只露出顶棚。
应急电力系统正在艰难地恢复运转,星星点点的灯光在淹没区和未被波及的区域陆续亮起,从高空俯瞰下去,整个东京仿佛一个巨大无比浸在水中的佛龛,里面点满了摇曳闪烁的蜡烛,烛光倒映在水面上破碎又灿烂,透着劫后余生般凄凉的辉煌。
“你被杀死的时候我们甚至还没有诞生,何谈好久不见。”诺顿的声音低沉,有金属摩擦的质感。
他也对白王抱以十二分的警惕,熔金色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盯着绘梨衣的身影。
这是尼德霍格那个级别的至尊,他和他的兄弟们是听着白王的传说长大的。
据说在很古老的时候长老会的势力庞大无比,甚至足够抗衡黑王的王权。但在那场分裂族群的惨烈战争中长老会也分裂了,一半的长老追随白王反叛,然后被黑王无情地杀死,剩下的长老们元气大伤,再也无力在权力的核心与尼德霍格斗争。
面对这种存在任何松懈都是致命的。
白王似乎毫不在意诺顿话语里的疏远与质疑,她的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了夏弥身上。
“漫长的岁月中除开那些贪婪的人类之外还曾有纯血的龙来到我的坟墓前祭奠。”她微微歪头,酒红色的长发滑落肩头,“那个人是你吧,自我之后铸就王座的女皇,耶梦加得。”
夏弥只露出眼睛和半个额头,她眨眨眼:“我的记忆还没有完全觉醒,不记得你说的事情。”
耶梦加得的浩瀚记忆如同被封冻的海洋,夏弥也只是偶尔能触摸到冰山的一角。
白王愣了一下,随即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笑声里听不出嘲弄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瞭望塔上的每一个人。
有资格站在这里的都是龙王级别的存在,白王每看过一人眸子里便流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仿佛透过躯壳直接看到了他们灵魂深处燃烧的王座与权柄。
最后至尊的眸光锁定在靠着瞭望台玻璃墙的伊娃身上。
伊娃的脸色还有些苍白,额前柔顺的金发被雨水打湿,垂下一绺恰好遮住了一只眼睛。
她似乎还没完全从白王带来的压迫感以及方才毁天灭地的灾难景象中回过神来,只是下意识地顺着白王的视线微微歪了歪脑袋,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
“啊……是你啊。”白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远到模糊的追忆。
伊娃怔了怔:“你认识我?”
“我见过你哥哥……亚当是么。”白王的声音放轻了些,眸中冰冷的光泽仿佛被回忆的薄雾笼罩,泛起一丝追忆往昔的黯淡光彩,“可惜你们最终被囚禁在伊甸园里……皇帝留下了三只巨兽来作为你们的典狱长,分别是利维坦、贝希摩斯和席兹。”
她的目光在伊娃身上细细打量,“原来你已经逃出来了,为什么没有看到亚当。”
路明非瞳孔微缩。
作为守护者的利维坦他已经见过了,在格陵兰海,那是初代种级别的恐怖生物。但贝希摩斯和席兹他从未见过,甚至不确定它们是否真的还存在于世。
白王此刻轻描淡写地提及,仿佛在说昨天才分别的邻居。
至尊似乎并不需要伊娃的回答,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依旧托着腮,作沉吟状:“你不用回答。你的精神受到重创,大概记忆都没有复苏……这种情况你的血统也该被削弱才对。”
她的目光审视伊娃,“可看起来你并不比神代的亚当弱小。”
娲女在一旁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悄悄瞪了路明非一眼。
除了白王之外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路老板本身就是个天生地养的大补神药,这家伙没少临幸伊娃,劳恩斯教授的血统能恢复甚至变得更加强大也算没白费功夫。
白王的视线又移开了,依次点过娲女和夏弥。“很奇怪,你也是,还有你,”她说,“你们的血统和精神都比我预料的要强大太多。”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但感慨是有的。
路明非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尴尬地抬手挠了挠头发,清了清嗓子颇有些如坐针毡:“能先干正事儿么。”
白王愣了一下,精致又冷艳的小脸上随即浮现出一抹冷笑。
她放下了托腮的手,轻轻拍了拍手掌。
动作很轻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但下一刻,肉眼可见的远处东京边界与更广阔郊区的接壤地带一股股原本正冲天而起的尘土烟柱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从半空摁了下去。